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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你们两个狗东西!好玩吗!墙都给我啄穿了好玩吗?我不打死你——”
唐棣退到一边,任由吕胜发着中年妇人一般的夸张脾气,拿着名单,把“鸩”和“乌梢”的名字勾掉,然后站着看戏。她不认为吕胜是假装发脾气,毕竟围墙有洞是危险的事,可大可小,算他个失职就不好玩了。但谁能想到喜欢吃毒蛇的鸩会住在毒蛇的隔壁?指望着乌梢自己保护好自己?这对二者都是一种折磨,一边饥饿渴求,一边恐惧防御——她该去打听打听,这俩是不是之前造了孽,否则何至于被这样圈着?——不过眼前这一幕这更像是两个邻居互相闹着玩,大老远地就听见他们来了,日子实在无聊,干脆吓吓她的吧!照这么说,吕胜管得还是挺好的,天敌都管理成朋友了。
她看了一阵吕胜的夸张表演,在他几乎把蛇头敲扁的时候才道:“走吧。”
转过身来,自证清白道:“咱们得去找东岳了。”
唐棣望了望西北方,“说不定已经退堂了。”
吕胜睨了一眼,“这话是你说的?上次为了一个腌臜东西的冤情也要去敲他老人的门的不是你?那时候恃宠生骄,这时候——”
“呿,我那是恃宠行义。再说了,那是我的职责,哪里越矩?”
“那就走,”吕胜收敛笑容、严肃起来,“这里没有,却又说得出面貌详细的行凶者,那不是人间本就散有的精怪,就是什么更厉害的妖,不是什么好事。”
大堂上,面庞白皙、美髯飘飘的东岳大帝端坐着,一双凤眼上上下下读着唐棣的呈文,“都属实?”
“除虚妄枷说是的有六成,还有四成不能判断。”唐棣答。她也不能排除刑具受到影响的可能,有的人的生前回忆已经一片混乱,整个魂魄上下内外都是被吓破了胆的蓝光,她只能看见被吞吃的那一刻的极端恐惧,别无他物。
东岳抬起头来,“唐棣,你怎么想?”
唐棣一揖,“属下想要亲自去调查一下。”
“哦?”
唐棣遂将和吕胜一道检查得出的结论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东岳思考着,凤眼里看不出什么明确的情感,“你想下界降妖?”
唐棣一愣,知道这不是自己的职责所在,随意跨越边界是不合宜的,“属下……”
吕胜这时候站出来救她,说是自己职责所在,唐棣也无非是想探究个确切的死因,结案有依据。
东岳微微一笑,“准。我不反对你们去,但地府的规矩,你们要记牢了,在地府当差的鬼仙下界去,该干的干,不该干的不能干。”
二人连连称是。
“再叫上王普吧,随时叫山神问问,你们也好办事。来人,唤王普来!”
王普未几便到,表情肃穆的脸上,压根看不出是被差役从饭桌上叫下来、当时满嘴都是饭——唐棣有时候真心佩服他这一点,吃饭不沾胡子——东岳正襟危坐,左手两指一动,谕旨飘落唐棣的手中,“命你三人,以唐棣为首,即刻下界,根据已有一切线索,调查此事。若有作乱妖魔精怪,按例处置,最好是捉拿归案,以便审问案情。明白了吗?”
三人称是。东岳挥手,让他们自去。可就退出大殿即将转身离去的时候,唐棣总觉得东岳一直盯着自己,那种不冷不热的目光,以前感受过,绝不会忘。
可为什么么?她并没有回头看。
三人各自回衙署去安排工作,然后取了武器到鬼市集合,等待破晓时分人间的鬼市将散的时候出去——过桥的时间必须把握好,早了会吓着游魂,晚了会吓着活人。唐棣既然是带队的,到得便最早,顺路还逛了逛。在地府的日子久了,鬼市上早已没有她要买的东西,无论是用地府宝贝兑钱还是钱兑宝,或者种种从人间那头搞来的可以一解思念的东西,对她都没有吸引力。有一次,她见到一个游魂买香炉——价钱不菲的真香炉,可是在地府不能用,既不能点,也没得熏。她问对方为什么要买,那游魂两眼冒着蓝火,双手捧着香炉如捧着赤子,“大人,我就喜欢这个,就喜欢这个!我活着的时候就喜欢香!活着的时候,倾家荡产我也要买,没有买够,就到这边来了,可我还是喜欢,我喜欢……”
她看游魂两眼里的蓝火都可以用来点香炉了,便默默走开,不知道自己是该羡慕还是可怜。生前执迷的事,死后也不肯放开,何苦来?难道物欲一直抓着不肯放手,就一定会得到满足?满足的那一头,就一定是极乐?只不过话说回来,谁像她,既不是地府修行之鬼,也没有人间的记忆与牵挂,甚至大可以说,她根本不理解有一种不能放手的东西存于心中是什么感觉。
你连你的前世和来历都要不好奇了——她对自己说——整日浑浑噩噩地“活”在地府,还有什么……
她一边不着边际地想,一边漫无目的地走。鬼市路不长,快到尽头时,远远地看见牛头在那里坐着喝茶,正和她打招呼,“唐大人!”
她笑笑上前,“将军为何在此?”
“前几日,这小子,”牛头指一指坐在一旁的瘦长游魂,“说他家后人要给他供奉好茶,请我来一道尝尝。唐大人也是来逛逛的?”唐棣把前因告知,一边说一边打量小茶碗中的袅袅茶香飘入硕大的牛鼻孔——这是来尝尝?还不如说是来闻闻呢,“将军可看见吕胜和王普了?”
牛头轻摇,“哪有,这几天好像大家都忙得很,这桥头鬼市连着三天,我见到的做官的,你是第一个。吕胜那小子,不是一般都早不了?他把他那些精怪,看得比亲儿子还重,活像是他养的!至于王普,你也晓得,就是来了,不把这一路上的摊子吃个遍,绝不会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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