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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的夏天,湿漉漉地黏在皮肤上,连空气都仿佛能拧出水来。半山的别墅虽能阻隔大部分暑热和尘器,却无法完全过滤掉这份属于南方的、无处不在的潮润。日子像浸在温水里,缓慢,慵懒,带着一种不真切的甜腻。
霍一和方欣的同居生活,便在这黏腻的氛围中铺陈开来。起初,一切都符合甚至超出了霍一的预期。方欣的欣喜、依赖、以及全然的信任,像温暖的潮水,包裹里着她,让她暂时忘却了那个深夜带来的震荡与余波。
她依旧是这段关系里看似掌控一切的那一方。安排方欣的行程,筛选递到她手上的剧本,在她对某个商业应酬流露出些许抗拒时,一个电话便能为她推掉。
方欣的生活围绕着她,而她则有条不紊地处理着北京和内地传来的工作文件,偶尔飞回去短暂开会,也总是尽快返回香港。距离给了她安全感,身份的差异让她保有毋庸置疑的主动权。她冷静,克制,甚至在床笫之间,也常常是掌控的那一个。她享受着方欣在她身下融化、颤栗、予取予求的模样,这让她感到一种切实的拥有和力量。
然而,在这温水般的生活里,某些细微的不安,像水底悄悄滋生的苔藓,开始触碰霍一习惯于紧绷的神经她发现自己对方欣的撒娇,似乎越来越没有抵抗力。方欣是懂得如何运用自身魅力的,那种混合了成熟女人风韵与近乎少女般娇憨的祈求,用略带笨拙的普通话软软地说出来,常常让霍一在意识到之前,就已经点头应允。
事后,她又会生出一点莫名的懊恼一一自己似乎不该如此轻易地被“蛊惑”,这与她试图维持的冷静可靠形象不符。她甚至会下意识地警惕,自己是否流露了过多的情感需求?那种自幼因叶正源的忙碌和疏离、以及后来因意识到禁忌情感而被迫远走所养成的回避型依恋,像一道无形的屏障,让她在感受到过于亲密的靠近时,本能地想要后退一步,生怕暴露过多,生怕显得“可恶”,生怕最终被厌弃。
更深层、更难以启齿的担忧,则在夜色最深时悄然啃噬着她的信心。
方欣并非天生的同性恋者。她谈过男友,经历过与男人的情感和身体纠葛。这个事实,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霍一的心头。她们的身体交缠是炽热的,方欣的反应是真实而投入的,霍一能感受到她的愉悦和满足。
但一种莫名的、属于同性恋者特有的焦虑,偶尔会浮上心头:作为女人,她真的能完全满足另一个并非天生取向于此的女人吗?她的身体、她的抚慰、她的进入与男人是如此不同。这种不同,是方欣真正渴望并最终能长期满足的吗?
她知道很多同性情侣,即便在一起多年,甚至在国外成婚,最终一方仍会回归男性的怀抱。社会无形的压力,生理构造的差异,内在性取向的潜在流动这些念头像阴暗的潮水,偶尔涌上,让她在拥抱方欣温暖身体时,指尖会有一瞬的冰凉。她厌恶自己这种阴暗的揣测,对方欣、对她们此刻的关系都是一种侮辱,但她无法完全控制这些从内心深处恐惧深渊里冒出的浑浊气泡。
她试图掩饰这些不安,用更周到的照顾、更密集的亲密来覆盖那隐约的不确定感。她甚至比以往更留意方欣与男性的接触一一那些工作中的搭档,偶尔聚会遇到的旧友。她的观察是冷静而隐蔽的,但每一次方欣与某个男人相谈甚欢,哪怕只是礼貌性的互动,都会在她心底投下一小片难以察觉的阴影。
方欣似乎毫无察觉,依旧沉浸在这段关系带来的巨大安全和幸福感中。直到一个闷热的夜晚。
空气湿热得令人喘不过气,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车鸣。她们刚参加完一个圈内小聚回来,身上都沾了点酒气。霍一有些微醺,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方欣则兴致颇高,还在哼着聚会时听到的一首老歌的调子,脚步轻快地去厨房倒了水。
她走过来,将一杯温水递到霍一手里,然后自然地依偎进她怀里。霍一睁开眼,接过水杯,抿了一口,水温正好。
“今日开心吗?”方欣仰起脸,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带着醉意的柔软。
“嗯。”霍一放下水杯,手臂环住她。聚会上难免应酬,她有些疲惫,但方欣的快乐感染了她。
方欣的手指无意识地卷着霍一睡衣的扣子,声音带着笑:“刚才同王生倾偈,佰仲记得我十几年前系亚视拍嗰套《银狐》,话我个角色好出彩”
霍一的心微微一动。那位王生是香港影坛的一位资深制片人,年纪颇长,聚会时确实和方欣聊了不短时间。她记得当时方欣笑得很开心。
“是吗。”霍一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情绪,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方欣似乎没察觉,依旧沉浸在怀旧的情绪里:“係啊,时间过得好快。咽阵我刚从亚视过档无耐,乜都唔识,王生都好照顾我”
“照顾?”霍一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语气里带上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冷意。
方欣终于听出了点什么。她停下哼歌,抬起头仔细地看着霍一在阴影里的侧脸。霍一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下颔线似乎比平时绷得更
紧了些。
沉默了几秒。空气里的湿黏似乎变得更加沉重。方欣忽然轻轻地、试探性地开口:“一一?“
“嗯?”
“你”方欣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你系唔系有哟唔开心?”
霍一回过神来,垂下视线,对上方欣带着些许困惑和小心翼翼的目光。她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迅速调整表情,扯出一个淡淡的微笑:“没有。只是有点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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