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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秉坚很是认真地点点头,“明白了,明白了。”然后两眼一亮,“不瞒汤小姐说,从入狱前接到这消息,我就将手下的人挨个想了一遍,已经有了一个合适的,一会儿就到,一定合适!”
“不知道是什么人呢?”
郁秉坚果然介绍起裴清璋来。这熟悉的名字从他口中说出时,汤玉玮心中将将放下一块大石。郁秉坚说,裴清璋当时是被朱家骅拉进来的;郁秉坚说,裴清璋特别有天赋,一开始是做什么,后来是做什么,已经做了什么什么事;郁秉坚说,裴清璋可以算得上他最满意的弟子……
她只是应着,想起自己要说的那些话,逐渐开始紧张。她现在才觉得自己非要去想郁秉坚是否知道自己点名要裴清璋是多么幼稚的念头,只要达成目的,不就好了?只要裴清璋不得不来见她——
然后门开了,她看见郁秉坚在招手,心跳立刻跳上一百。
郁秉坚站起来的时候她也站起来了,用好大的力气很深的呼吸才快速收拾好表情,才转过身向裴清璋伸出手。
天知道她有多想又多害怕看裴清璋的表情。而这害怕与期待的交织一直持续,在郁秉坚给她们做介绍的时候逐渐攀升增强——郁秉坚对她的夸奖竟然让她产生了类似害羞的情绪,简直想要躲到桌子底下去——那时候她忍不住瞟了几眼裴清璋,发现裴清璋根本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看着桌面。
她不想看自己。哪怕是听到自己的好。又或者她不觉得那是好。
越是这么想越是紧张,越是忘记了自己想了一天的说辞。等到郁秉坚走了,她的说辞也彻底忘光了。然后她就说了刚才那一番话,一番现在想想也不好的话。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如今裴清璋这一块土地还是寂然无声。
为什么沉默?刚才哪里说得更不对了吗?难道是因为“更安全”?是因为自己强迫她了却没有解释为什么是“更安全”?也许裴清璋就是怀疑安全,毕竟本来这行就没有安全可言,毕竟她们是以那样一种方式核实了彼此的身份,尴尬不堪,差一点刀兵相向。
“清璋,那天在剧院后台,找到你之前,我都不知道是你,你知不知道是我呢?”
裴清璋依旧低头不语,不时闭上双眼。她无法判断,如同上台亮相台下却没有喝彩,台上的角儿只好自顾自把戏唱下去,“清璋,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担心以后会像那天一样。但,在那天那样的情况下,正是因为我们不知道彼此是谁,不知道彼此都在这里,才会出现那样的危险。现在我们不是了,现在——唉,如果,我们携手一道,不就再也不会刀兵相向、再也不会出那样的事情了?我们可以互相保护,一个人被两个人保护,肯定更加安全。或者你也不用担心,我会保护你,我一定会保护你。”
裴清璋依然没说话。她的双手也依然放在桌面上,像是坦白的内心的象征,并且随着裴清璋的沉默的继续,渐渐回缩,渐渐枯萎,渐渐失去了全部向前伸展的劲头与意愿。
她觉得这时光真是漫长,长得让人气馁,眼神望向窗外,语气也变得自怜起来:“这半年多你过得怎么样?我在那边,一个乡下没人找得到的地方,发现乡下日子也好,回归自然,静谧,数星星和萤火虫,整个大上海我都不怀念,灯红酒绿,好彩牌和人头马,君士但丁和电车,我什么都不怀念,除了……除了总是想到你。”
她看着裴清璋,恰好遇见裴清璋也抬起头看着她,她控制不了自己的面部表情一下子喜上眉梢,也就避免不了看见裴清璋眼神里那种躲闪和犹豫、由此感到一阵失落。
“清璋,我……我也想了很多,也明白你的担忧,我知道你害怕的危险是什么,你所能想的一切我应该都想过了,如果还有我没想过的,我希望你告诉我,我来考虑,我们把它都考虑到。但是——但是那些我想过的,我想告诉你,它们现在都没有了,不存在了,我们可以携手一道了,我们是知道了彼此的身份,这样身份不碍着我们合作,我们可以合作的,合作可以使得我们更安全……”
她的手指蜷曲起来。
“我也想过……在这个时代,自己个人的种种——想法、情感,到底要不要紧,我也曾以为自己的私人的福祉和民族大义是不能两全的,但是现在、现在我想、现在我觉得我可以。”
裴清璋没有看她。
“知道了你那么多事,却对你瞒着,也不好,是吧?其实我当时从美国回来,就是回来抗日的。我在纽约就认识了人,教我习武的师傅。师傅把我介绍回到香港,我就加入了军统。我回来的一切目的,都是想要,抗击日寇、保护同胞,你也是我的同胞,所以我可以保护你,这和我的一切想法一切理想都不违背……”
她看一眼对面的裴清璋,只看见裴清璋光洁的额头。
“上学的时候,我最喜欢《兰亭集序》,喜欢书圣写的那句‘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其实人生也就这么回事,一下子就过了。百年后我也早死了,只想活着的时候多做有益的事情——”
她只顾着无穷无尽地抒发自己的感慨,仿佛要在裴清璋宣布自己的极刑判决之前把该说的都说完,谁知道这“早死了”三个字触动了裴清璋、一下子伸出手来握着她的双手,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她吓了一跳,几乎愣在那里,“清璋……”
四目相对,裴清璋的眼神变成紧张惊惶,“我没什么,我没什么想法,你不用对我解释这么多,这对我来说只是一份工作,我没什么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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