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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堂桂系领袖,这时候竟然闹到这个地步,也真是可笑——她一边给同事削水果一边想——也许从副总统开始就是个笑话,也许直至此刻他还沉浸在自己的美梦之中。
只不过不管他怎么想,现阶段作为反蒋的势力,她们需要他活着。
来医院找他、看他、劝他的人一波一波的,非常之多。她和同事都觉得这些人肯定没问题,遂只当看戏——要有,也太“光明正大”了,就是军统四大金刚还在的时候,也干不出来这样的事。就比如说刚刚来过的居正、朱家骅、洪兰友、郑彦棻,这四个人加上寥寥几个随行,谁像是有能力动手的?除了居正,剩下三个都是搞党务的系的人,居正更像是被他们绑来做“榜样”的。请这四个人来当说客,据说还带了蒋中正的函件——要是文书有用,蒋中正自己至于当年和汪兆铭宁汉争权?蒋中正至于被张学良逼上骊山?李宗仁是打仗的人,相信的只有实力。这种当,他不会上。
但他会选择去相信些什么,就是她们考虑不了的事情了,她们只需要保护他活着,最好活着离开香港。
乱糟糟的香港。
人走了?把水果递给佯装手臂严重骨折的同事时对方低声问道。
“走了。”她说,嗓音很低,“刚才买东西回来,问了护士,说是朱家骅最后来过一次,然后就走了。昨天就没来了。”
同事笑,说也是个会演戏的。她也笑,心里却想着,裴清璋知不知道朱家骅也在这里?要是知道,还会不会在乎?想见一面,还是不想见?
也只是想想。许多往日蔓延到今天的事,都只是想想而已了。
她到香港以来,主要做的都是接收情报,然后再传递出去。大部分的时候这件事很好办,因为渠道实在是很多。偶尔遇到难办的事时,就需要她自己亲自走一趟九龙寨{84}。现在那地方,又乱又挤,妓院、赌档、烟馆、狗肉铺,隔壁就是没执照的牙医和走江湖的中医,再隔壁就是住家,走廊就是迷宫,关灯就是黑夜——没有比这个更好的适合隐藏身份做点不宜被人看见的活动的地方了。她会讲粤语,也会讲一点客家话,再加上总是伪装成不同的样子,还和几个妓院的鸨母关系不错,在城寨里几乎是畅行无阻。
只要事先定好地方,哪怕只是个人挤人的走廊拐角,都可以完成任务。实在不行,化妆出入中医诊所,拿药的送药的,包只要够大,什么机密情报都能装进去。
有一次对方一边接过袋子,一边露出了惊讶的神情,连声对她说辛苦,她也只是笑笑而已。
不,我只是个集散地。真正辛苦而危险的是那些从遥远地方给她这些情报的人。
除了这档子跑腿的事,她还负责赚钱,也参加这次这种紧急的任务。紧急任务她从不推辞,赚钱倒是没想过。她来港之后,担心的是自己的名声在上海就已经臭了,是人所共知的汉奸——哪怕只是部分人——再参与这些抛头露面的事,恐怕影响不好。事实也的确如此,所以她一开始并没有被纳入联合行的人员队伍。结果呢?她还是成了联合行这个外围的外围。
外围的外围。
上头说,在她的往日还没有被人彻底遗忘之前,还不能进入联合行。但是她的才华和经验不能不为联合行所用,遂安排她当幕后军师,让她不用主动出面,只是将自己知道的情报告诉负责的同事——包括哪些人有哪些软肋,哪些人最爱那些东西,哪些人往日和谁有交集又和谁有过节——让同事们在面对这些或需收买拉拢或需逐个击破的人时更好开展工作。
她愿意的。她甚至不太想去联合行。只是不去又能去哪里?新闻记者更抛头露面了。她还是喜欢眼下这些事,重要,严肃,危险,是生活难得的刺激。
“我想医生是没有问题的。”同事说。
她点了点头:“餐食倒是都由他自己的人检查,可是——”
“嗯?”
“要有问题,得是护士。护士们走来走去的……”
本该从手臂到肩膀都摔断了同事立刻灵活地转过身,从床头的柜子里掏出一个碗给她,“试试?”
饭点到了,她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麦片、腋下还夹着牛奶瓶,微微驼背,慢慢往膳食间去。护士站只有一个人看家,还在百无聊赖地看报纸。那报纸拿得不高不低,她便把脚步放得越发轻,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鬼魂在走廊上漂移,果然没有引起护士的注意。
另一个人呢?
当她从膳食间的门框伸出半个脑袋的时候,看见另外一个值班护士,正拿着一个小纸包往李宗仁的晚饭里倒东西。
唉,真是——主子痴人说梦,下面人也没有防范吗?
她退后两步,然后开始絮絮叨叨地骂自己的主顾——她和同事装作不和,一旦需要分头行动就吵架——边骂边走,半闭着眼睛,进去看见的是手忙脚乱的护士,心里暗喜,但装作没看见,只是骂,然后旁若无人地洗碗,直到转过来要热麦片的时候,才大声公一样带着脏话问,谁的碗啊!放在这里就不要啦?!
有脚步声。
听上去不是皮鞋,更像是护士鞋。
她依然骂着,把自己乡下泼妇的样子演得活灵活现。
未几,是看报纸的护士进来了,一边指着鼻子骂她干嘛要大呼小叫,别的病人都在休息,一边几乎故意地把那碗粥碰翻了,然后说是她干的。
行吧,她干的就她干的,她不怕。实际上不也是她干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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