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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郁秉坚实在是个君子。自己进这行,算是识朱家骅的人却不识对方的心,总有受骗上当感。巫山作为她真正的上级指挥,却很难谋面,自己除了知道对方是个女人、声音是什么样子,别的竟然一无所知。真正和自己相处、教自己做事、让自己有能力从事这一行的,都是郁秉坚。她甚至觉得,要是自己和郁秉坚的信任继续发展,两人从师徒关系发展出通家之好来也是顺理成章的事,何况郁秉坚从不把她当弟子看。
她也知道郁秉坚家道不易,如今为了电化厂的事更是承担了太多压力。被抓进去若是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的家人怎么办?每次想到这种事情她都觉得自己能做的事情太少了,能力太过有限,即便只是整个情报链条里的小小螺丝钉,也——
不知不觉,她已经走过了好几个路口,眼看到了从前常来的一家面包店。自从去年年底日本人打进租界,这些洋人更是逃的逃躲的躲,面包店早已关门,也没人来接手。
上一次她来,那时候还有汤玉玮……
她转过身,面对着积满灰尘的橱窗,上面同样模糊尘封的是自己的倒影。
“清璋。”
她听见有人叫自己。她听见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声音低微仿佛畏惧出声就会打破一件珍宝,却又暗自带着一种期盼,一种仰慕,一种乞求靠近的渴望。
这声音她当然知道是谁,并为这念头几乎吓得愣住,不敢移动。
未几,数声脚步之后,汤玉玮的大半张脸出现在橱窗相对干净的那一侧。
她看见她小心的神色,听见她几乎是怯怯地说,“清璋,好久不见。”
这是她好久不见的汤玉玮吗?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汤玉玮。
汤玉玮从不是这样没有自信的,胆怯的,小心的。汤玉玮就是小心也是充满了掌控的谨慎,比如她来找自己的那一刻。
那一刻。
想起那一下捏肩与拉扯、想起汤玉玮放在背后没有拿出来的右手,她如梦初醒,明白了眼前的处境,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甚至忘记了回答。
是啊,是汤玉玮。她回来了。她回来了?她回来了!
她尚且不知道自己的窘迫留在脸上的只是一脸呆滞、这呆滞又有多好笑,汤玉玮倒是看了她一眼,微笑道:“清璋,我有些事情找你,我们要不要——”说着还左右看看,“找个地方,坐下说?”
坐下说,说什么?说那天怎么回事,后来发生什么,往下怎么办,这段日子你都去了哪里,你不在时我做了什么没做什么,为什么做了又为什么没做,说这些?要是说这些,自己怎么和她说?如今两个人的一切都搅在一起了,没有谎言,彼此就算不想坦诚也已经坦诚了,可就是因为这坦诚,她怎么说?她——
时间也太巧了。
她脑海里忽然像闪电一样滑过这念头。太巧了,明天她就要去见郁秉坚。汤玉玮既然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会不会也已经调查出来郁秉坚的存在?那现在自己要是和她去哪里坐着说,她会说出什么来?会不会是那些危险的事,让自己不得不选边的事?
不,不不不,不不不——
她立刻转过了身,仓皇逃离,罔顾汤玉玮在后面轻轻地喊她,也没回头。
“清璋。”汤玉玮的确是这么喊的,她听见了。
第二天,她如约去了电化厂。只是到得很早,花费相当时间用她实在不外如是的技巧观察自己是否有被跟踪,确定没有,这才进厂去。在办公室里见到郁秉坚,她才笑起来,说见到他这一次没有受罪就能出来实在高兴,“幸好只是轻松地被放出来了。”
郁秉坚也笑,“谁知道以后还有没有这样的好事?”
“你这样说,我更担心了。”
郁秉坚摆摆手,“不必不必。我们也只能做好自己的事,其他的,交给上天。我只是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这只是第一步,汪政府来抓我,可能证明我已经被日本人盯上了。要是这样,还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清璋,咱们的其他几个电台的情况怎么样?”
裴清璋从转移到什么地方、该地点是否安全,到人员培训和配备的情况,一一道来,“最后就是去安徽那档子事,按你说的,我们把人安排到绩溪那边去了,人物分开走,物本身都走了三趟不一样的路线。你被抓进去那周的周六就发报回来了,一切运转正常。”
“人呢?人怎么样?”
想到这里她就想笑,暗地里有一种邀功的小小冲动:“人是我亲自教的,也是个小姑娘,聪明可靠,就跟我一样。目前在绩溪伪装成了布店伙计,前面布店,后面染坊,现在看来一切平稳。”
郁秉坚想了想,笑起来,“很好很好。唉,我见了这么多人,经手这么多人,还是属你最有天赋啊,清璋。”
“这你也要夸我。”
“当然要夸,你学得又快,天资也高,现在还能教徒弟了,要是没有你,我还不知道要怎么办。”
“这样的话,你就少说两句吧。”她笑,感觉自己也难得如此放松,而刚才与见汤玉玮的事是一场噩梦,不需要说出来,“没有我,你也照样能做,无非就是费工——倒不费火!”
两人一起笑起来,笑罢郁秉坚说:“但还是那句老话,小心驶得万年船,接下来还是要小心。你和绩溪那边,最好再开发一套新的沟通交流的方法,比如只有你们彼此之间懂的密语,这样最安全。毕竟现在两个点,中间隔了这么远,说不好会不会被人截获,我们要小心被破译。只要不被破译,他们就奈何我们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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