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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东野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奔忙,从他私藏的药箱里拿出药瓶:“姑娘,听话,张嘴!”
齐玉露不住地摇头,将雪白的药片全吐出来,齐东野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你咋就这么犟!”杯里的温水泼洒了一地。
“我……说了,我再……也不吃药。”齐玉露断断续续地应道。
齐东野害怕她那副表情,他无法违拗女儿的心意,只好将自己的药箱收起来,倚坐在卧房门外,陪着她苦熬。
“我梦见我妈了,我妈跟我说,她想让我去下面陪她。”
齐东野抱紧女儿:“睡吧,睡吧,好孩子,以后爸都依你……”
那一次失败的相亲以后,郭发忽然颓靡起来,脊髓里仿佛被抽走了什么,空洞的脑海中大概进了太多水,有波涛荡漾,齐玉露那张淡淡的脸总是时不时窜上来。
他抽烟抽得越来越厉害,掌心的老茧都被烫掉。
“你有心事儿了,郭发。”杜建树说,暧昧地打量他。
“屁的心事儿。”郭发不屑地说。
“你别修车了,你修修你自己吧,”杜建树瞧着他不修边幅的脸,胡茬青黑,头发蓬乱,“你瞅瞅你这样子。”
这种挥之不去的念头无疑是漫长的酷刑,像在黑板上刮指甲一样抓心挠肝。基因里罪恶的分子,正在作祟,郭发越来越觉得自己无比恶心——你是这辈子没碰见过女人?这样你就忘不了人家了?狗日的。
可是幸好,郭发拼命检视自己,他对她,还没有那种龌龊的邪念,她像一团柔雾,老是在心头笼罩,平淡如死水的日常中,在黑咕隆咚的小世界里修车之时,她会变成底盘小小的螺丝,在他的扳手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回到家,她化作头顶悬挂的风铃,总在微风拂过时作响。他的卧室很小,可是有一个鱼缸,他的其他陈设有些邋遢,只有鱼缸擦得锃亮,像是镶嵌在窒息空气中的剔透世界,有灵活的、斑斓的生物在游弋。
他几乎集齐了所有花色的金鱼,有一对鱼,总是相伴而游,像是他和她,齐玉露是那只白色的玉堂春,而自己则是那只火烧火燎的铁包金,他决定了,那只白的就叫小馒头。
又在胡乱神游了?郭发掐了自己一下,从可怕的意淫中苏醒过来,他打开窗,月亮是一弦浅笑,夜风穿过身体,心里有股热血在涌动,咕噜咕噜,像鱼在吐泡泡。
大世界花鸟鱼虫市场里,暑气蒸腾,天空赤晴,空气中没有一丝风,洋乞丐聚集的街上,风琴与圆号的乐声都失去欢快,沉得发闷。
齐玉露顶着一把遮阳伞,在瓦连京的面前停驻下来:“你认识郭发?”
“你说郭小八?”瓦连京停下手里的风琴,“认得,这条狗就是他的。”
齐玉露欣喜若狂地掀开自己的裙摆,纱布上洇着淡淡血红,可见那日这犬兄的咬力非同小可:“你看,你给我咬的,你真坏!坏狗狗!”
老黄狗恹恹地趴伏着,呈现着难得的温顺,半吐长舌,任凭齐玉露百般抚摸,也不动一下。
瓦连京警告道:“别好了伤疤忘了痛。”
“怪不得那天郭发能制服它,”齐玉露无所顾忌,问道,“为什么给你了?你怎么认识他的?怎么叫条子呢?”
瓦连京不禁侧目:“小姑娘,你的问题太多了。”
齐玉露从口袋里拿出一沓钱,砸在他脚边的礼帽里:“问题没有钱多。”
瓦连京受宠若惊:“回答你之前,我得问问你,你为啥对他这么感兴趣?”
齐玉露很不耐烦,可手上的抚摸依旧温柔,又扔进去几张钱:“快回答我,我上班要迟到了。”
“是因为他从狗嘴里把你救下来,英雄救美,你要以身相许啊?”瓦连京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少看点武侠小说吧,小姑娘。”
“操!你狗日的讲究我呢?!”
一声沙哑的笑骂破空而来,齐玉露猛地扭头,是郭发,上身白色跨栏背心,下身牛仔短裤,腿毛浓密,有些外八。
她慌忙以伞遮面,剧烈地绞着手。
“你来的正好!有女孩儿正打听你呢!”
郭发侧首,忽见一地珍珠崩落,雪白密集,中有一颗奇异的石头正落在他的脚面。
他塌腰一瞥,女人鬼魅一般,影子瘦而厂,穿一条素净的长裙,两条惨白的手臂斜擎着伞,齐玉露定在那里:“我手链断了。”
郭发说不出话,沉沉地发呆,她像一只金鱼,长着过宽的眼距,神情精怪又呆滞,难以捉摸;单眼皮青涩,嘴唇小而厚,五官都是憨钝的,亚麻色童花头在阳光下愈加明显,整齐的刘海卡在浅淡的眉上,瞳仁则是罕见的琥珀色,哀怨幽深,郭发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个比自己大上一岁的女人。
齐玉露又说:“可以把那个递给我吗?”
“这是啥,海螺吗?”郭发回过神,俯身将一地碎物拾起,在掌心把玩那枚奇异的石头。
“对,鹦鹉螺,已经灭绝了好几个亿年了,恐龙和它一个辈儿,这是化石。”齐玉露很认真地回答。
郭发若有所触:“你喜欢海?”
齐玉露很激动:“我喜欢,以后还想把骨灰葬在海里。”
“说这怪不吉利的,”郭发用裤子擦了擦灰土,递给她,“喏,还你。”
“你每周末都来这儿啊?”齐玉露发问。
“可不,你咋知道的?”郭发舔了舔嘴唇,“你跟踪我啊?”
齐玉露瞥见他身后自行车筐里盛水的塑料袋:“又来买金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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