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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很多人都对她说过,如果父亲有两个孩子,无论是和谁生的,无论男女,那事情就会不一样。她明白。看看另外两个家族她就明白。和别人比,无论是人丁兴旺的里奥尼还是全都肌肉发达的卡尔德隆,妻夫家总是显得凋零、冷清、孱弱。老父和独女,这就像一个传不过三世的大名。但其实她觉得自己有自己的幸运,因为她爱父亲,父亲爱她,哪怕很难表达,有时候也吵架,但没有猜忌,好像背靠背坐在一起的两个盲人。她记得有一次,自己病了——病得很严重,病因却一直没有确定,也许外面还风声鹤唳的,她也不知道——父亲一直守在她身边。又不会看病,也不懂照顾,但就是不走。她发烧的时候,浑身都在疼,就拽着父亲的手,靠在上面像个小猫那样,一声一声地叫爸爸。父亲好像流泪了,用另一只手过来抚摸她的头。然后她就睡着了。
“映さんとてか今も尚ああ荒城の夜半の月。”
她问过父亲,有没有想过怎么死。当时似乎也是关于祖宗传统的玩笑话。但是父亲却严肃地回答了一个几近懦弱的答案,“我不想死。”
“本能寺也好,伏见城、东照宫{29}也罢,我都不想死。”
父亲看着她。
“我还要照顾你呀。”
她那时嗤之以鼻。现在突然想记起所有的事情。可是回忆的抽屉全都扭曲变形。你拉它绝不可能拉出来,偶尔路过却会被不知为何掉下来的一大箱记忆砸中。
有人敲门,接着开了门,又关了门,她让音乐继续放着,自己继续唱着。她把自己关起来,谁也不见,只有lda例外。虽然多少有点不合适,但如果连lda都不见,她或许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lda就跪坐在她身后,听她又唱了一遍。唱完,她转过身来看着lda,说:“爸爸以前对我说过,这首歌表达了什么叫‘无常’。无常是什么?”
“‘一切万物,无常存者’{30}。”lda说,“有来有去,有生有灭,不会永远停留在一个状态不走。”
她笑了,低头的时候下巴碰到颈口皮肤,才知道满脸凉冰冰的原来是眼泪。
哎哟,我居然连自己一直在哭都不知道,我真蠢。
lda皱着眉头,面前最伤心的人却在笑。她知道笑这种表情其实可以有很多含义,智能越高的动物越能表现出复杂的笑、很多层的笑。但玉子这样子,她一点也不想见到——即便她绝少有机会去选择“想”见到什么——她也跟着觉得痛苦。
妻夫玉子已经五天没有离开自己的房间了。她也没有主动劝。这自然是基于对自己的地位和情势的综合判断,但也更是因为她不忍心。她能明白玉子为什么躲着不出去,她能理解这种否认的心情——只要妻夫玉子一天没有出去,妻夫正则的死亡对他的继承者而言就一天不成立,对他的女儿来说,父亲就没有死,没有完成“死”这个过程。
之前梁文坚天天来催,结果被玉子安排两个电臂抬下楼去了。田冈雄一之前闹了一次以死相逼,被玉子安排了一溜医疗队看着,言下之意你闹吧,闹了就抢救。小松成吉没来,而且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似乎和田冈大吵了一架。于是乎他们不再挣扎了,今天开始求她——你去劝劝玉子吧,不能这样。
她一方面觉得的确不能再这样,一方面又觉得这些人残酷。可她怎么劝?她连自己都没法说服。她能体会玉子的悲伤——她本该如此——所以不知道怎么劝。这就不应该了。
那天在现场,千分之一秒之间她感受到的爆炸,然后把玉子扑倒在地,两人皆幸运地没有受伤。她拉着玉子,玉子像一只野兽一样。她的一部分理性告诉她,这个女孩疯了,失去了理智,想要冲进绝对没有生还者的火海下的废墟去找一片血肉与尘埃。她的另一部分理性告诉她,这个女孩受到了极大的打击,需要安抚,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然而她的感性、这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行生长的肿瘤喃喃念道,这也有你的责任。
我要是早来一点,会不会更好?我要是对防壁使用大规模的暴力的手段,会不会就能在路上拦住妻夫正则?
现在我要是把她劝出去了,计划就更完美了。但我……
这是她必然要经历的成长,就是残酷了点。
这何止是残酷!这简直——
但是你也要想想,她生在这样的环境与家庭,这几乎是她的必然。
她不应该这样,她不应该经受这一切,她本可以——
已发生的已发生。你现在想这些你不该想的有什么用?你不如去安慰她,让她好过一点,然后把该做的都做了。她该做的,你该做的,你该让她做的。
我如果那样做了,她现在的暂时的纾解,日后只能带来更大的痛苦,我这是欺骗。
那你就让她这样躲在房间里不出去?不面对现实?不变的强大?你又不可能留在这里,你真以为你可以在她身边一直呆下去,啊天哪真不敢想象你居然有了这样的心思!
我不是,我没有,我只是想对她好。
那就去啊。让她走出去,否则算什么好?
她看上去微微哀伤的脸上没有展示心中打定主意的哀凉决绝。更无法发现自己在心里和自己对话这种几近分裂的行为对她来说根本就是不被允许的、极度恐怖的事情。
她把玉子搂在自己怀里,用手指和嘴唇为玉子擦去眼泪。亲吻玉子的太阳穴和耳朵,这一刻她是她的珍宝,她必须把她当作她的珍宝,现在必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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