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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爸根本没问起他使用随身听的情形。这是家港式饮茶,干爸主动叫了几样菜色,还要他尽量吃,推车上推来什么,爱吃就拿上桌。
「我知道你忙读书,但吃总要吃,尤其用脑多就要吃得好。怎么样,对联考有多少把握?」
「干爸就是用这餐想套我到底考不考得上学校?」
「考上而已吗?有没有更好的预期。」
「国立学校的烂系或许可以,要热门的科系,大概只能落在私立学校。我不是个用功的孩子,我很随性。」
「想念就念,不想念就不念?」
「要这样说也可以。」
「我本来也没要你念到一等一,读书是要随性的,念得来就念,念不来就找点有兴趣的事做为一生的志趣,人生就这样,不必强求,但要找到一个重点去发展,才不会虚度。我看你还是块读书料,就问问,干爸关心你嘛!」
干爸穿着黑西装,里头是白衬衫,领口敞开,没有打领带,他的头发蓬松,额头高,这身装扮使他看起来有书卷气,其实干爸一直是个斯文的人,小时候干爸一出现,四周的空气就似乎缓慢而安静,干爸说着轻松的话时,也像有种自然的气息流动,他喜欢坐在旁边感受那种安静与安稳。现在他坐在干爸对面,仍然感觉到安稳,干爸的两鬓明显的参杂着白发,额上也冒出了几根,让他更像达到了某种年纪该有的模样,但他越发懂得欣赏干爸很帅,冒出了白发显得很有智慧似的,连眼角的细微鱼尾纹也来相辉映,那形状不大却光芒有神的眼睛,细薄的嘴唇,长形的脸,他满有熟悉感,有时觉得自己也是这样一张长相,是否是自己希望成为干爸的模样呢?他得调离开自己的眼神,才能回到他真正的心思。
这心思像一道火山的闸口,熔浆已经蓄势喷发,在餐点一一送上来,吃了几口,又饮下一口热茶后,心思引爆成这样的话题:「干爸,听说那卡西在没落,山上的温泉旅馆都不请那卡西了,你的旅馆怎么经营?」
干爸举箸,稍为迟疑的停留了一下,然后夹了一块蒸排骨到他碟子里,望着他说:「旅馆不是我的,那是很多人合伙的。」他停顿,喝了两口茶,脱下西装,将西装挂在椅背,白衬衫白得像阳光还在那里。干爸举起杯子又放下,说:「我是只出了点钱的合伙人,还谈不上经营资格。」
「但任何合伙人不是都可以对他投资的事业提供点意见吗?」
「那要看分量,出点小钱的合伙人通常没什么分量,否则拿出大资金的主要合伙人怎么能按着他的意思去发挥呢?」
干爸好像极力在撇清他和旅馆的关系,可是从小的认知,干爸就是旅馆的重要股东,是妈妈工作上常会碰到的股东老板之一,他们一直以为干爸靠那旅馆生活。干爸的撇清,好像眼前的世界旋转成倒立的样子,他得重新找到一个位置确定景物是原来的景物,人是原来的人。
干爸看他不讲话,就以很平缓的声音说:「人是不必把自己的底细全露尽的,这层合伙关系其实不值得一提,我的兴趣不在那里,我有我的职业。」
「你希望隐藏你的合伙人关系?不要太张扬?」
「起码对外人是那样。你是知道的,你不是外人。」
他们夹食物吃,现在只有食物可以填补安静与脑中的空白。他不知道吃了几口,听到干爸说:「我是不是合伙人跟是不是你干爸是两回事,小子,这没什么,就是那卡西不再唱了,对我没什么影响,我估计对旅馆也没影响,他们可以改成现在逐渐流行起来的卡拉ok,也可以不再有唱歌娱乐这一块,纯粹就是住房和提供饮食。你不必为我的生存担心啊!好孩子。」
他看着干爸的薄唇,彷如看着自己的唇,聆听自己讲出的话:「干爸,我原是担心旅馆经营不好的话,是不是会影响妈妈的工作。」
干爸咧嘴笑,他笑起来更显那个美丽的唇形不管是在女人或男人脸上,都是个焦点,两边薄,中间略厚。小时候,妈妈常常亲他的唇,必是这个原因,他和干爸都算是在长相上占了点便宜的人。
但他也恨那样的一张嘴巴讲出的话竟是他对旅馆似乎在保持距离,或者含混其辞,破坏了他对他的认知和印象,那么翻转过后的世界应该是怎么样的呢?
他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幕中一切的光亮,大楼的,汽车的,一切都为了抵抗黑夜。他转过身子,凝视干爸,问:「那么你的职业呢?」
干爸也坐得很端正,一副宣告什么的严肃模样说:「我在报社,在报社写社论。」
哦,这世界是否又翻转了一次?
沿着河的两边
他们往南开,到城中心,沿途建筑变得密集,由线条简洁的现代化建筑变成新旧参差,到了城中心,几个街道间都是十八世纪以来的古建筑,外墙颜色灰旧朴拙,砖红色居多,凹凸弯曲的雕塑线条凸显历史感,某些建物洋溢着西班牙建筑的白墙、园艺庭院、拱门风情。晋思以为昨天所在是一个新的内陆城巿,而今日来到了历史街道,好像一个城巿切了两半,里面这圈是有历史的古城,外面那圈是新颖的当代。
哥哥停好车子,沿街带他往河道走,过去曾有一次他们差点也要来圣安东尼奥河边步道,但因匆忙赶往东边的休士顿而错失,这回哥哥弥补了上次的错失,带他往步道走,边说:「这是观光客来的地方,人多就俗气些,但这确实有它的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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