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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庄有来有往,客气回话,一时也不冷场。
范渺渺一上车就犯困了,听他们谈话,更觉得无聊:柳令襄牢记自己的身份,笑容可掬,而晏庄也一改和她说话的犀利作风,彬彬有礼。这两人表面都是十分的客套,说话的内容自然枯燥,没有什么意思。
她整个人都是惘然地,和困意作斗争。在另外两人看来,简直是沉默寡言,一点也不像她。柳令襄以为是冷落了她,搭讪问:“你和先生怎么认识的?”
范渺渺想了想,说道:“在茶楼听说书认识的。”没说在府内迎面撞见,免得柳令襄想起糗事,难为情。
说完这一句,她再没下话了。柳令襄琢磨很久,才后知后觉她是不喜与晏庄同乘,又琢磨着,两人分明认识,但在晏庄自报家门时,她们却一样惊讶。多半,晏庄对她也隐瞒了身份。若是为此不喜,倒像是以前柳衔霜的娇气做派,但现在应该不至于了才对。
柳令襄独自琢磨得起劲,一时半会竟忘了搭话。
晏庄乐得轻松,抬眼看了范渺渺一下,索性闭目养神。等柳令襄再回过神来,车上两人都已经闭起双眼,端坐车内,她也就噤声了。
马车上的时间很快,一会儿就出了城,范渺渺被颠簸震醒,睁开眼来,柳令襄刚放下帘子,回头对她说道:“就快到了。”
对面晏庄也在此时睁开了眼,神色自若。范渺渺心知,他是看出自己困得发懵——总不好让姑娘家当众瞌睡失礼,他才先闭目休息的。
原本对他颇有异议的范渺渺,也不禁有一点感激。
马车先到江口窑址,六掌柜得了信,派了听差在前面迎接。柳令襄吩咐几句,让听差带晏庄去挑拣新的窑口货,对晏庄道:“先生挑拣完,若是着急回程,只管乘车前走一步就是。不必等我们。”当然他未必肯等她们,更何况,那位姑奶奶也不乐意。
晏庄道声多谢,由听差领着走了。柳令襄和范渺渺先进议事堂内,六掌柜与人正在清点、登册,见到她们,稍稍弯了身,又继续做事。
六掌柜是出了名的傲与犟。柳令襄见识过,一笑了之,和范渺渺并头看起侧室中摆放的瓷器。这是今日刚出窑的,和听差带晏庄去挑拣的那些不同,能够摆放在架上,都是这批出货的瓷器中带有窑变的。待窑工比照标准,挨个拣选后,再列出贡瓷,刊载在册。
范渺渺这时清醒很多,走在前面,一一拿起、放下,聚精会神地鉴赏瓷器。柳令襄眼光还没到位,看不出有什么名堂,但面前人人都忙来忙去,要她游手好闲,那也说不过去,只好跟在范渺渺后面,有模有样地学她拿起、放下,一头雾水地观摩。
六掌柜一面做事,一面冷眼相看,非常不满。
范渺渺看了一会儿,问柳令襄:“你看出什么?”
晃眼看去,架上瓷器的釉面或多或少都带有窑变,哪怕颜色、形状、色泽不一,假使能够流入民间,也算得上是一件珍藏。但贡瓷要敬献进宫,另有一番标准。首先,对釉色的纯度要求极高,偏紫了或者偏红了,呈色就显得重;其次,需得大块铺陈,一星半点的“窑变红”算是缺陷;最后,要看色泽是否轻透,叩之,是否清脆有声。
柳令襄早已熟记在心:“依照标准看来,最大的问题在于窑变有缺憾。”她想了想,就着手中的一件瓷器,讲道,“你看,这件盘通体青蓝,只在盘边有一抹紫红,虽有异变,却见缺陷,虽成异色,但颜色不纯,肯定称不上贡瓷之列。”
范渺渺伸手轻叩倾听,说:“除此以外,叩之清亮,倒是上品。”
“那有什么用?”柳令襄满目看遍,惆怅地说,“这些患有窑病的瓷器,明日过后就要当场销毁,嗳,白费一窑的心血。”
窑病,即指瓷器出窑就带有缺陷,要么是釉裂,要么是料刺,各种瑕疵非一言可以说尽。但柳家的烧窑技术十分成熟,已经很少出现以上问题,惟有窑变难以掌控,多出自带窑病之器。相对而言,“海棠红”则被窑工们称之为窑宝,独作上贡之物。
范渺渺回过神,说留下也好:“这一抹紫红,颇有俏趣,你看,像不像姑娘面上的一点笑靥?”
柳令襄正想告诉她,皇室弃器不可留存,以免日后大祸临头。谁知范渺渺示意她移步,两人走到议事堂外的空旷场地,四周清净无人,范渺渺才道:“屋中这些瓷器摔碎了可惜,我有个主意,我们挑拣十来件品相、意趣皆为上品的,送去给当世的鉴藏大家、诗人墨客,如何?”
“原是贡瓷之品,就算我们敢送,他们敢收吗?”柳令襄犹豫不定。
范渺渺笑了笑:“人人都知‘海棠红’贵为贡瓷,由宫中制定标准,严格拣选,而这些淘汰下来,桃红啊烟紫的,既然宫中一概不认,民间自然不会作贡瓷之想。”
这般胆大的话,难怪要背人时说。柳令襄冷汗津津,但仔细思索,并非毫无道理。范渺渺又说:“送给那些富贵闲人,自是要请他们品鉴,一来,鉴定这不是贡瓷,以安人心,二来,瓷中变化千重,他们点评、吟唱,何愁柳家瓷器声名不远扬?”
柳令襄觉得奇怪:“‘海棠红’的名气难道还不够?”
“那是皇室独乐。”范渺渺轻言细语,说道。
我们同享一个秘密。
范渺渺故弄玄虚,说的话叫柳令襄云里雾里,什么独乐众乐,声名远扬,都与柳家眼下的难题无关。好在柳令襄虽然奇怪,却没追问,只顾长吁短叹:“现在最要紧是贡瓷该如何大量产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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