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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一直到他出了体检中心,找谢辞声开了药,被告知今天的事情差不多都结束,你可以离开了的时候,许湛依旧没有回来。
路瑾严以为他先走了,可是那人的包还留在前台的柜子里,段宁疑惑地看着手边尚未送出去的栗子蛋糕,抬头看着已经抬脚往诊所外迈步的路瑾严,喊住了他:“那个,先生,你帮忙把小湛的包拿走吧,他今天可能不回来了。”
脚下动作顿了顿,最终还是转过身来,接住了女生递过来的背包,纯黑色,面料柔软而轻薄,往下一压几乎能按到底,好像没装什么东西。
路瑾严已经背了一个包,眼前这个只能拎在手里,头也不回地出了那道玻璃大门。
从这里到大学城的路算不上有多长,途中经过一个城市公园两条居民街道,街道与街道之间隔了一条不甚宽阔的河流,河上架着的石桥平时鲜有人走,零星几个桥洞间结满了蒙有灰尘的蜘蛛网。
他就是在那栋桥上看见的许湛。
准确来说不是桥上,而是桥侧,许湛坐在石桥边缘那排年久失修的防护栏杆上,无视了来往行人对他投来的异样目光,若有所思地盯着底下深不见底的河面。
路瑾严第一反应是心里一紧,指尖和脑子一起在十二月的呼啸北风里被刮得发凉。
下一秒许湛就看见了他,笑容满面地抬起一只手对他打招呼,身下栏杆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一声细响,给人一种摇摇欲坠的危机感。
路瑾严的身体比大脑更先一步冲了过去,冰凉的手攥住了那只温热柔软、一度想捂暖他的手,一把往自己这里扯:“下来。”
许湛专注地盯着他,笑容随着他这句克制不住情绪的呵斥消失殆尽,路瑾严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为什么要注视自己的眼睛这么久,怎么,也在观察尖晶石背后藏着的是不是一头捕食的狼吗?
他自觉没什么可隐瞒,坦坦荡荡地回视过去,只是不自觉发紧的手还是暴露了心底的不安。
刚刚看到许湛对着河面的那个眼神,他真的以为他要跳下去。
不甚干净的水面——密密麻麻的绿藻团结一致地虬扎在桥墩附近的那一片水域上,岸上栽着细柳树,在这个季节大抵只能给缓慢流淌的河面贡献几根枯树枝,像飘摇零落的孤舟一般往各自未知的方向潜行。
一条不漂亮的河,许湛光是垂眼看着都觉得跳下去的自己一定会被河水浸染得很脏,他不会愿意跳这么一条河的。
他坐在这里,感受着身下的栏杆被他的重量压得吱呀作响,眼睛直直盯着水面,看似在发愣,余光却一直等候着桥头拐角处出现那道人影,多么高挑显眼的影子,只要一出现他就会注意到。
等到真的出现了以后,那个人会是什么表情呢,担忧?急切?还是一如既往地冷漠,即使看着他纵身一跃也不会有一丝波动。
他不确定。
路瑾严还抿着嘴看着他,而许湛似乎是从自己这得到了想要的回答,顺从地侧过身来,从桥缘栏杆上一跃而下,他体重轻,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轻飘飘的像一只白鸟的羽毛。
敦实的大地质感要比已经生锈了的金属杆子厚实很多,他重新展露起笑容,像一只白鸟一般张开双臂,似乎是在索要一个拥抱,又似乎只是想展示自己完好无损,让他不用担心。
不管是何种用意,路瑾严都没法现在撂下他继续埋头走自己的路。
他原地不动,一只手拎着纯黑色的干瘪的包,另一只手插在衣兜里,指节间传来阵阵由于用力过度导致的酸软感,酸软是一根细密隐晦的针,顺着经络脉络刺向全身,他终于张口问你刚刚是不是要跳下去,许湛反问他你担心我了吗。
他不说话,也不动,于是白鸟扑向了他,将他日渐清瘦的身躯包裹在颈间围巾般柔软的翅膀里。
这个拥抱好像代表着近两天来猜疑和冷战的告一段落,古往今来的恋人有几个不会经历互相折磨和拉扯,最后大多数能以圆满地袒露自己的心声和爱意作结尾,好像他们也与那些人无二,可是——可是有几个会把生命当赌注,去换一份实话和关注的视线?
许湛的怀抱很温暖,他将下巴搁在路瑾严肩头,从喉咙里发出的字句像天空中的淡云一样飘忽,仿佛生怕惊扰了这清梦一般的场景。
“啊,我忘记去拿蛋糕了。”
栗子味的蛋糕,熬得粘稠的焦糖淋在赭色的奶油上,段宁喜欢往蛋糕胚夹层里放很多奥利奥碎和巧克力豆,吃起来有种回归童年的甜。
今天刚好是个晴天,许湛想,晴天应该很适合恋人一起吃一块蛋糕,哪怕对于刚和好的恋人也是一样。
然而还没等路瑾严说话,他就感到背上环着自己的手臂蓦地一僵。
他迟钝地抬头,看见许湛目不转睛地盯着桥尾处伫立着的一道人影,直愣愣的目光仿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一位衣冠楚楚、神情肃穆的男士,两厢对视半晌后迈步向他们俩走过来,眉间一道深深的川字宛若刻在上面的烙印。
眼前人看起来已年过半百,眼角细密的皱纹彰显他不再年轻,身上带着某种绅士特有的文质彬彬,但凝视人的时候却像一把企图凿开表皮往下抠挖的尖锐刀子。
他就这么凝视着许湛,直到后者放下双臂,嘴角犹疑不定地上扬又下落,最后堪堪从齿缝间颤抖着挤出一声似是而非的称谓。
“爸。”
许父没有应,反而上下扫了一眼刚刚被自家儿子抱在怀里的路瑾严,客气而疏离地点了下头:“是小路吧,好久不见,都长这么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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