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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断白绸
殿外,更漏声明晰不绝,殿内,唐云谨依旧跪于绥永帝前不曾挪动分毫。
绥永帝命冯福云燃起安神香,右手撑在额前不断搓揉太阳xue,眼前的药一碗接一碗,甘苦味和安神香混杂大殿之内。
“朕在等一个满意的答案,云谨,只要一句话,你就能回去与家人团圆。”绥永帝的耐心将被病体折磨殆尽。
只要唐云谨重新表明立场,他与东宫从今往後不会有任何私交,并不再就黄符一事为东宫开脱,绥永帝可以放他离去,正如逼迫唐梧念发誓仅臣于天家。
忘却性命,忘却自己从何而来,只牢记宣国臣一身份,无父无母无妻无友,唯对君父言听计从。
唐云谨唇色泛白,他跪于大殿久时,未沾过一滴水,此时喉头艰难滑动,嗓音沙哑道:“陛下和太子俱是臣心所奉之君主,自臣选择入仕以来从未更易,太子于云谨有知遇之恩,若今朝我弃昔日之交,来日亦可弃心之所向。”
太极殿中烛火煌煌地照着唐云谨素白无瑕的缀带,自他擡头那一刻起,他的脊梁再也不曾弯下。
黄帐被掀开一角,绥永帝艰难站起身,骨架轮廓异常清晰地架在宽大衣袍之下,衣袖随他步下玉阶的动作空荡晃动,犹如灌满秋风的纸人勉强维持着人形,又随时会被吹散。
绥永帝先是走至唐云谨跟前,随即慢悠悠在他面前蹲下,唐云谨本该叩首,此刻却不为所动,只低眼看见绥永帝搭在膝前那双枯槁的手。
绥永帝突然缓和语气,轻声与唐云谨聊话家常,“朕记得头一回在宫里见到你,是在皇後的生辰宴上。那时候你还没有多大,就能在宴席上出尽风头。”
年少无知不懂藏拙,唐予第一次来到宫中,便应了起哄要他上御前表现的嘈声,吟诗数首,一夜成名,所有人都注意到这位出露锋芒的钦天监正长子,包括德高望重的老太傅,点名要唐云谨成为他最後的学生。
“朕真羡慕你,从你出生至今,说一句顺遂不为过,仕途平步青云,交际如鱼得水,没有人会不喜欢你,包括朕也是。”
他眼窝周遭布满化不开的鸦青,眸光浑浊注视唐云谨。
“你唯一的不聪明,就是在朕还活着的时候,就选择了朕的儿子。”
“为什麽?是朕对你不够好吗?”
绥永帝擡手轻携起唐云谨的缀带,从缀带头缓慢游离至尾,“明明是朕给你们这些荣耀,你们却不记得朕一点好。”
唐云谨深吸一口气,道:“云谨与太子殿下同窗,相互教导监督,是为将来能替陛下分忧,哪怕时至今日,云谨愿为太子殿下求来一线生机,是怕陛下有朝一日会後悔。”
“一字一句不离周思颛,你已非是朕的臣子。”
绥永帝五指捏紧缀带使力,生生将缀带从唐云谨发间扯下,乌黑长发瞬时散了满地,头冠掉落至地面的声音清脆刺耳。
长发遮掩过唐云谨视线,他父亲曾经告诫过:莫要愚忠,莫信君恩,保全性命,荣华富贵不顾。
唐云谨将这句话听得明明白白,可最终还是选择所谓情谊。
那年梨花盛开时节,满园春色尽处,少年面目的储君对他承诺,永不生疑心。
彼时唐予睁大眼睛,看周思颛不顾君臣身份在他面前伸起三指发誓,倏然间,父亲的叮嘱抛之脑後,他心想,万一呢?
万一眼前的储君,是父亲言外的例外呢?
这是唐云谨平生唯二与父亲教导的言行背驰,他义无反顾选择相信他的储君,不论生死成败,他奉陪到底,绝无後悔。
他的一生有不止一位重要的家人,他的妹妹,他的妻子,他的孩子,一位尊贵的友人,一场梨花纷落的诺言和注定走向飞蛾扑火的结局。
难说他那时的选择究竟是对是错,这条路还未走到尽头便没了下文,只剩唏嘘遗憾。
伴读之情,字轻意重。
“戌时到了。”
绥永帝将唐云谨的缀带虚握在手心,殿门尽数被开啓。
沈相楠见宫人将殿门开啓,下意识要往太极殿走去,在刚擡起脚时被谢宁之拉住手腕,他侧首看见谢宁之目光停驻太极殿三字。
他们身在阶下,俯视太极殿内其实望不见什麽。
冯福云一挥手,一名宫人端来白绸奉于他身前,两名禁军走进太极殿向绥永帝行礼後,一人执起一边白绸拉开。
白绸在唐云谨脖颈处缠绕,他仍立身跪于大殿中央,不卑不亢,只是乌发有些凌乱。
绥永帝本以为唐云谨的最後一句话会是哀求他放过他的家人,是妻儿也好,是唐梧念也罢,君臣一场,他不会不留情。
可他听见唐云谨说的是为政之要,惟在得人,句句是在规劝他,莫失忠臣。
绥永帝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唐予携唐筱第一次面圣,他是真心喜欢唐筱,想将亏欠定平的爱弥补在唐筱身上,他也很喜欢唐予,是个懂事丶聪慧丶明事理的孩子。
绥永帝如今日般蹲于二人面前,笑意盈盈地问二人是否愿意为他谋一场太平岁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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