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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铺子
北疆和宣国的盟约被撕毁,陈旧绫锦在熊熊烈火中烧成灰烬,馀灰飘向远方边境的风雪里,告诉那里的人们再等一等,等一等……
等到来年春花开,不用再受骨肉分离之苦。
定平公主远嫁他乡,换来的是边境百姓的另一条出路。
北疆骚扰宣国边境如顽疾难去,而边境关山重重,常年风雪交加,不好走贸易,又种不了桑田,许多男丁越过边境到那头替家人谋生,第二年再带着粮食归家。
不过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平安回来,有的妻子等不到丈夫,有的孩子等不到父亲,边境那头的北疆人看不惯宣国的生面孔,在那里谋生比在平云京艰难。
年年发生在边境的冲突愈演愈烈,世子入平云京本为换得两国暂时的安宁,只是宣国选择舍弃一时宁静,打下这一仗,能换将来年年的安稳。
从北疆王旗入平云京宫城的那一刻,图论阿依再不能月满团圆。
在平云京上空飘零的馀灰,逐渐烧为一点尘埃,坠在枯黄竹叶之上。
沈相楠一手捧着木碗,碗里装着晒干的桂花,他低腰拈起地上枯黄斑驳的竹叶,用空着的另一只手轻轻碾碎,吹了一片干净。
羽雀军和青翼军兵锋两路出征,远处军角声四起,是为惠王和郭安止送行。
这个秋天,注定没多少人能吃到他做的桂花糖藕了。
沈相楠把洗好的桂花铺在罐中,淋上一层花蜜,又铺进一层,循环往复,直到罐子盛不下花蜜再密封好放进柜中。
谢宁之敲了敲半掩的木门,问:“你怎麽买了一水缸的莲藕?”
沈相楠用布擦着手,摇摇头说:“本来以为来得及做出来给殿下和郭统领带走尝尝我的桂花糖藕,现下看是赶不上了。”
擦好手,沈相楠把布随手一扔,双手叉腰道:“现在怎麽办,我和先生把那一缸子莲藕吃了?”
“把那一水缸莲藕全吃完的话,我接下来一年四季都不想再碰莲藕了。”谢宁之把还沾着三四朵桂花的木碗拿在手中,低头轻轻嗅了嗅,“还是比不上新鲜的桂花。”
“干脆在院子里种一棵。”沈相楠在窗前来回走动,真在仔细琢磨起种树的位置来,他左瞧右看,嘶了一声,“不行,要种也得种槐花树,先生,你记得教我酿酒啊。”
沈相楠猛地一回头,盯着谢宁之用力眨眼。
“你这麽念念不忘,我哪能不记得。”谢宁之将一朵桂花沿着木碗边缘攥进两指间摩挲,桂花的香气变得浓了些,“你可以去看看那些孩子们,他们应该会很喜欢你做的桂花糖藕。”
沈相楠挺直背一拍手:“对啊,先生提醒的好。”
沈相楠转身把前几天封存好的桂花蜜拿出摆在桌上,便出门处理那一水缸的莲藕。
谢宁之看他忙碌起来的身影,手中桂花早已被他蹉跎的没影,只留下指尖馀香。
图论阿依是在睡梦中被短刃封喉,那一晚沈相楠刚离开不久,图论阿依睡得正熟,短刃出鞘很快,伤口平整,他的神情甚至还在安睡。
北疆人善用匕首和短刃,宣国对外声称是世子随从不忍世子在他国为质,于是弑主後畏罪自戕。
沈相楠不知道的是世子随从在踏进宣国的那一刻,就被秘密押送至大理寺关押,直到世子遇害那一日,他的尸首才重见天日。
天真的孩子没有注意到身边人的失踪,便没有提过这样的事。
沈相楠在图论阿依冰凉的尸身前站了很久,他想起在恭廉殿看过的杂记。
陛下信得过的人当中,没有人擅用短刃,两军使枪,禁军佩剑。不过容王在世时,赠予惠王的周岁礼便是一把短刃。
这一行字只存于恭廉殿的宫中杂记,恰好沈相楠初入宫时一本本看过。
那一日,沈相楠没有流泪,回来时同平常无异,该说该笑,该吃该睡,仿佛一开始就从未踏入世子院。
可是谢宁之知道,他的笑变得不一样了,连同他澄澈明亮的一双瞳。
入秋後的平云京,不知是因为残叶摇摇欲坠显得凄凉,还是因为边境战事在即衬得寂寥,街上行走的人少了许多,唯有大雁成行而行,掠过无暇云中。
沈相楠带着做好的桂花糖藕,平生第一次踏进胭脂铺子。
桂花蜜香和脂粉味混杂在一起,沈相楠头一回闻见不腻人的胭脂气。
年少为谋生,平云京能跑的腿能赚几个铜板的活,他几乎全做过,不过这胭脂铺子的活,他倒是没有门路能够着。
平云京卖得最好的胭脂铺子皆出宣国赫赫有名的女商董夫人手下。
沈相楠在拜访胭脂铺子的前一晚,请问过谢宁之关于董夫人的事迹。
这位董夫人,名禾若,父母早亡,自幼随姑姑长大,她的姑姑是画舫上的一名琵琶女,以这位小姑娘的出身来看,最好的出路便是弹得一手好琵琶,做画舫上的头牌,若是能遇见良人或贵人,往後也能平安顺遂过一辈子。
她的确遇见了画舫姑娘们朝思暮想的良人,也是那时平云京的的确确的贵人——唐予。
彼时年少的唐予早有贤名在外,样貌出尘,品行端正,前途更是坦荡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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