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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
赵萍弓着背,慢慢蹬着三轮回来。车轮碾过巷里的碎石子,在她那间瓦房前停下。她掏出铜钥匙打开门,屋里黑乎乎,又静悄悄,她在门口立了会儿,心里头一下空落落的。
一个人吃,随便对付两口就算。她把昨晚的剩饭和青菜烫成一碗,边吃边犯愁,那孩子天不亮就悄悄走了,留下新手机和五百块钱在桌上,她白天发的几条短信全没收到回复。
等她吃完进里屋,一眼就瞥见枕头边凭空多了个红首饰盒,底下压着张纸。她赶忙拿起掀开盒盖,一枚粗实的金镯子躺在里面,圆环中间圈着一条金项链和一对金耳环。灯下一照,晃得她心一跳。
她又赶忙拿起那张纸,没看几行,指头一松,纸飘地上了。人当场就急了,“啊啊”嘶叫出声,拍着腿在屋里转圈,慌里慌张摸出手机,手指抖着按亮屏幕,找到“小伟”的号就拨,死盯着屏幕上的时间一秒秒走,却听不见那头只传来冰冷的循环提示: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电话打了几次没用,她在屏幕上写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可短信也只是发出去而已。
就在赵萍急得团团转,眼眶快憋红时,没关严实的木门忽然被推开,一个穿西装的高大男人,跟着风一起进了她家。
见赵萍情绪不对,嘴唇动着但发不出声,迟砚点头算作招呼,先递过一张两寸单人证件照。等她目光落稳,情绪有所平复,他接着递出另一张塑封过的老照片。
赵萍一眼认出证件照里的男孩,脸蛋白净青涩,模样标致得很,尤其那眼仁黑亮,凑在一起就是说不出的俊,是那孩子没错。
她转向那张有些泛黄的老照片:两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勾肩搭背,冲着镜头比剪刀手。一个眉眼冷峻,左眼下方有颗浅浅的小痣,嘴角微微扬着;另一个笑得开怀,露出颗小虎牙,嘴角旁俩小梨涡都笑了出来。
认出男人是另一个男孩,她忙搬来凳子,比了个“请坐”的手势。一回头,只见门那儿又进来一位陌生女人。
迟砚侧首朝女人示意,对方便上前,熟练地用手语向赵萍表明:“我是手语老师。”
见赵萍开始快速比划起来,迟砚没来得及解释自己身份,就从翻译中得知,赵萍竟将他误认作了时钦的哥哥。
不知道时钦离开时怎么跟赵萍说的,他将错就错,握住赵萍的手,以兄长的身份感谢她对“弟弟”的收留,并礼貌询问,时钦在这里住了多久。
赵萍着急归还东西,转身进里屋,很快拎出个窸窣作响的塑料袋。她撑开口,把首饰盒、新手机、五百块钱和那张纸条一股脑儿亮给迟砚,然后郑重交到他手里,自己连连摆手,意思很坚决:首饰太贵重,她不能收,新手机带回去给那孩子用。
迟砚拿出那张被反复攥过的纸,又软又皱,上面是他熟悉的字迹,笔锋凌乱,每个字都写得急匆匆。
【赵大妈,谢谢你救我一命,没有你我可能就死了,对不起,我没能力回报你,希望你收下三金,黄金能带来福气,是我哥给我钱买的,他也想谢谢你。祝你身体健康,长命百岁。小伟留】
本就发皱的纸,在迟砚指间被捻平,又再度捏皱。
他微垂着眼,下颌稍稍绷着,目光始终落在急匆匆的几行字上,听着手语老师逐句传递赵萍的话,了解了四个月前时钦与她的交集。
五月的北城春夏交替,昼夜温差大,还多了些雨水。
那天刮起大风,才五点多天就黑压压一片。赵萍蹬着三轮往家赶,半道上雨“哗啦啦”砸下来,没一会儿就把人跟路都浇透了。郊区小路窄,为避开一辆汽车,她车轮陷进了道边的泥里,下车去推,陡然发觉身旁的沟渠里蜷着个人,浑身是泥,一动不动。
比划到这儿,赵萍脸色发白,手势又快又急地描述,那孩子头发长,她还以为是个姑娘来着,脸是青的,昏过去跟死了一样吓人,腿上破的口子直流血,边上的包被翻了个遍,不晓得是遇了贼还是遭人打了。她紧跟着指了指自己肩膀,比了个“扛”的动作。
赵萍看着瘦小,力气却是常年拾荒练出来的。她一点没含糊,使出全力将高出她一头的时钦从泥沟里硬拖出来,好在孩子瘦,把他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咬碎了牙一步一挪地背起,再死死拽着拖上三轮车。雨水糊了眼睛也顾不上擦,她蹬起车就扎进大雨里,拼了命地往家赶。
当晚,时钦就烧得浑身发烫,嘴里断断续续地哼,哼着哼着眼泪就往下掉,像是被噩梦魇住了。赵萍生怕烧出毛病,不敢耽搁,转头披上雨衣往附近诊所跑,攥着退烧药、消炎药和纱布赶回家。她守在床边,用冷毛巾给他敷额头,一遍遍帮他擦眼泪,熬到后半夜才合眼睡了会儿。
隔天下午,时钦终于醒了,烧也退了些,可任她怎么比划都不吭声。直到她端来一碗晾温的白粥递到他跟前,他才张嘴,小口喝了起来。
她用手机写:【孩子你叫什么,多大了,从哪来,身体还有哪疼,是不是遇坏人了】
他不回答,于是她写下自己的名字。他接过手机,也写下自己的名字。
她叫赵萍,他就叫赵伟。
自那以后,时钦在赵萍家住下了。赵萍看他头发太长挡眼睛,披在肩上乱糟糟,领他去巷口理发店收拾得利利索索。他们一个聋哑一个瘸,在这瓦房里,算是相依为命。
后来,在园区做保安队长的刘建国来这片找老乡喝酒,遇上了这对穷苦的残疾“母子”,见俩人都捡别人不要的旧衣服穿,怪可怜的,便给了小瘸子一份工作。
……
离开赵萍家,迟砚让候在巷口的凌默先送手语老师回去。他独自沿巷子慢慢往外走,手里是赵萍宁死不收的那袋东西。
夜色浸着他,也浸着时钦走过的路。
他目光在幽暗的巷子里穿梭,不由想起园区办公室的那个后半夜,时钦赤.裸着蜷在他床上酣睡,被子踢在脚边,身上多处旧疤毫无遮掩,右小腿上那道疤痕,在夜灯下分外刺眼。连带着想起昨晚,时钦牵他时,手心里那层薄茧糙糙地刮过他掌心。
一直走到大路口,迟砚站定,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拿出那个首饰盒,打开,将三金置于掌心掂了掂分量。
沉得压手。
似乎是在评估这份心意背后的那个人,他看了很久,才依序收回盒中放好。
从西裤兜里取出那张两寸证件照,右下角压着半截学校印章。照片里的大男孩眉眼桀骜,带点痞气的漂亮脸蛋上,透着股不好惹的凶劲儿,也确实不好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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