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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的厉鬼压着左尧强令他跪在地上,面朝泛着血光的匕首,引颈受戮。
左尧忽然间意识到了一件事:“你从始至终,就没有失去过记忆!”
左时寒早就猜到左唯安会对他们下手,他将计就计,假装失忆留在这座鬼墟里,只等鬼墟封死,他便可以将他们一网打尽,消除这延续了数百年的隐患!
“当年之事,我早就放下了。”左时寒道。
他早就放下了……他已然有了更在意的人,更在意的事。
他不介意遭受过的苦难,也不希求一个美满的过去,这座鬼墟,又怎么值得他忘记现在的一切呢?
左尧死死瞪着他:“鬼墟的出口皆已堵死,我们死在这里,你也别想出去!”
“我会出去的。”左时寒冷冷道。
他的心神不被左尧临死之言撼动分毫,转瞬之间匕首已然刺下。
总是如此
左尧的身体在刀下化作一缕黑烟,宣告这场持续数百年的仇怨彻底终结。
当一切尘埃落定,左时寒恍惚片刻,不过他很快就回过神来,将那把于他已然无用的匕首弃置于地后,对围绕着他的鬼偶们说道:“走吧,往外走试试。”
左时寒尝试恢复他原本的模样,然而鬼墟内存在一种无法破解的限制,强令他保持幼年时的姿态。左时寒也不是很介意,迈开小短腿就扎入鬼墟边界的黑雾之中,于此刻的他而言过于高大的鬼偶排成一支长队,紧跟在他的身后。
黑雾浓稠,身边虚影幢幢,那是一些建筑的影子,身处其中的人,时而觉得天地间空无一物,时而觉得自己正行走在一条永无止境的长廊之中。
凡是鬼墟,必有进出的途径。
单独为左家先祖开设的通道已被左唯安堵死,但鬼墟诞生之际天然形成的出入口却不是左唯安想取消便能取消的。他与左家先祖在鬼墟内外所做的,不过是在原有的通道上设下层层障碍,使它成为一座错综复杂的迷宫,令鬼墟内的人别想出去,鬼墟内的人也别想找到迷失在鬼墟深处的人。
左时寒并非漫无目的地行走,当他意识到自己已然走到死路后,立时回退,沿着来路回到。
在尝试过后,他已然粗略估计出离开这座鬼墟需要花费多少时间。
那是非常、非常漫长的时间。
木生跳着往前跑了两步,化作鬼相后依旧要比左时寒矮上一些的鬼童用眼神询问他:还要继续往前走吗?
左时寒轻轻摇了摇头。
他回到自己的院子坐下,挥了挥手,眼前庭院便一改左尧在这场前尘旧梦中刻意伪造出来的模样,变回了他在过去拥有的那座冷清小院。庭中的花木没有被修剪成千篇一律的形状,自顾自地肆意生长,阳光和煦地洒下,左时寒让鬼偶们变作原样回到他的体内,双手乖巧地放在膝盖上,安静地等待会来接走他的人。
他会离开这里的。
但不是在长久的踽踽独行后,艰难地找到出路。
这是他一开始被拉入这座鬼墟时,就知道的事。
————————
唐文微恨不得一分钟看镜子八百遍。
眼见破碎的镜子只剩最后完好的两片,唐文微心高高提了起来,直到在其中一片碎片摇摇欲坠之际,祝饶提着刀从镜中世界出来,唐文微才猛地松了一口气。
祝饶不握刀的那只手攥着一枚猩红色的心脏碎片。
有限的视野令唐文微看不见镜中世界深处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他偶然能听见里面传来厉鬼的尖啸,总之根据目前所见,祝饶毫发无伤地从厉鬼中间带走了他需要的东西。
祝饶没有在此地久留,一拿到东西就和唐文微往屋外走。
对面房门大敞,屋内浊水横流,几乎没有一个干燥的落脚地方。听见屋外传来的响动,苏月娘和灵也回过头来,而一只蝴蝶,正在此时穿过这个房间里陆萍的心脏,将另一枚心脏碎片带到蝶姑手中。
唐文微看见将房间一分为二的水幕,惊得眼睛都瞪大了。
水幕的外侧是淌着污水的房间,陆萍低着脑袋,将白布包裹,只露出一张脸,明显已然死去的男童紧紧抱在怀里。水幕的里侧则被水充斥得不留一丝缝隙,一个小小的身影悬浮其中,他已经不再挣扎,但双手仍然无助地向上伸着,似乎生命的最后一刻仍抱着回到水上的希望。
这里同样存在双重空间。
祝饶垂眸看向跪坐在地上的“陆萍”,开口道:“这里发生的,是徐歌溺死这件事么?”
“我们刚进来的时候,陆萍在教坐在她膝盖上的徐歌唱歌。”蝶姑说道,“不过没一会儿就有水从天上落下,等我们从那里出来,就看见陆萍抱着已经死去的徐歌。”
至于他们是怎么摆脱水鬼从水里的空间出来的,没必要赘述。
这座鬼墟里的魑魅魍魉,对她们与祝饶而言都不是什么问题。
几人退出了房间,轻轻将房门合上,将悲伤与宁静皆留在门后。
陆萍的这段婚姻,从始至终充斥着不幸,父母贪图钱财,半压迫半诱哄地迫使她嫁给了不熟悉也不喜欢的人,新婚不久徐栋梁便暴露了他暴戾的一面,在家道中落后更是不再收敛,对陆萍非打则骂,陆萍一旦提出想要离婚便会用陆家父母私吞的高价彩礼要挟她。如果说这段婚姻中,对陆萍来说有什么幸运的事,那大概就是她在婚后第三年生下的孩子。
徐歌是个格外乖巧的小孩,与他的父亲截然不同,性情如他的母亲一样温柔。会在母亲写教案的时候安静陪在她身边,会在母亲生病时为她烧水泡药,会在徐栋梁试图施暴时挡在母亲身前……徐歌是陆萍在这个家中唯一的光亮,唯一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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