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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祺贞敢发誓,这是他有生以来最为倒霉的一年。
遭遇杯酒释兵权的那日,他心里虽则憋屈,但过了几日普通富商的悠闲生活后,他早已经想通,乐观地认为,做个无权的财主其实也不错,至少脑袋稳稳地挂在脖子上,不说别的,做司令时,可并不能日日地出入歌厅赌场,也不可能单单只为了想要吃一口新鲜的金枪鱼就丢下大部队自顾自乘船出海。
说实在的,他真以为自己就要这么无忧无虑地活到老死,可是还没快活两个月,经济署对外贸易科的科长找上门,通知他,经人举报,经济署查明有批军火未经申报便经由他的港口出了海。这是大大犯了经济罪,需要将他的港口进行暂时的查封,并且请他去往经济署配合调查。
他当时即刻便瞪大了眼睛,喊冤讲这一定是污蔑,可心底里实则有些慌张。
他这个人,对于做生意是一窍不通的。做司令的时候,因为身上负担着几千张嘴的口粮,有时迫于压力还会前往码头看一看,自从前段日子辜镕差人将港口的人事和经营从上到下洗刷了一遍,他再也没有去过,洋行里的收入节节升高长势喜人,他想不到自己有什么理由去操心生意。
港口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有人偷渡军火,显然是有人做了手脚,故意地要栽赃!可林祺贞实在想不到是谁这么恨他,即使拼着得罪了辜家和林家两家人也要叫他栽跟头。
短时间想不明白,他心平气和地任由那位小小科长将自己请到了经济署,对于避无可避的磨难,他一向选择随遇而安。
或许是忌惮他的身份不一般,作为经济嫌犯被关押的期间,待遇么倒算是好,可以点餐,并且可以指定餐馆,屋里还有唱片机供他消磨时间,如他手痒想要赌上两局,也可以同当日上班的科员打上两把扑克,当然,不允许使用筹码。
由于被调查的日子过于平静,向他问话的科员们神色也相当温和,他自然而然以为自己很快便可以回到富丽堂皇的家中,继续过富裕的日子。
直到被关押的第三天,那位小小科长重新出现在他面前,告知他,他提供走私军火途径并以此谋利的证据属实,不日就要接受审判。
他终于淡定不下去了,立刻要求传唤律师。
律师带来的消息却叫他的脸色更黑,经济署找到的证据几乎是板上钉钉,许多份同意出关的文件,全有他的大名和私印,林祺贞当然认得自己的字迹,文件他也有印象,确实是他亲手签下,他甚至记得当时情景。
歌厅,他半醉不醉,一名受他信赖的经理焦急地凑到他身边叫他签署,他这个人,做头领有个最大的好处,同时也是最大的坏处,就是用人不疑,所以理所当然的,他受到了诓骗,并且是自投罗网!
林祺贞气得脸色铁青,询问解决办法,律师告知他,若想不入狱,就接受罚款,只是金额庞大,卖掉港口还差一大笔钱。如果既不想缴纳罚金也不愿意坐牢,律师瞥了眼隔窗紧盯他们言行的士兵,委婉地用食指沾水在桌上写了个“辜”字。
这是要他去求辜镕帮忙了。
林祺贞面无表情思考了半天,抬头拿了决定。
离开经济署的那天,是那名年轻油滑的科长亲自送他到门口,笑眯眯地安慰他:“千金散尽还复来,丹斯里,不必伤心。欠了债,慢慢还就是了。”
林祺贞微微笑了笑,伸手干脆利落地扇了此人两个巴掌——他还没落魄到一个小科员都敢凑上来冷嘲热讽的地步。
科长的头被打偏了,假惺惺的笑容和五个手指印一同僵在脸上,下一秒,惊愕愤怒地扭回头,扬手欲回手,手指却僵在空中。林祺贞锐利地直视着他,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那是手上攥了成百上千条人命才淬炼出来的杀气。
科长放下了手,不再笑,谨慎地鞠躬伸手:“丹斯里,请。”
他在心里后怕,是他得意忘形了,林祺贞确实已经一无所有,可只要王室还存在一日,林祺贞就是马来亚的授衔勋爵,这巴掌若真扇下去,侮辱勋爵的罪名就是判他个鞭刑都不过分。
林祺贞慢条斯理拿一条手帕擦手,依然保持着高傲的微笑,擦完手,将手帕随意往这个见风使舵的东西身上一丢,转身就走。
尽管心里为旁人的轻视恼火,可林祺贞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是已经身无分文了。
回到家,他花了一些时间,平静倦怠地遣散了所有的佣工,有一个老娘惹,是从小伺候他的,说什么也不愿意离开。患难见真情,他心里不免有些动容,干巴巴地劝了几句,告知她就算留在家里也没有工钱,老娘惹并不在乎,擦干净眼泪就去厨房为他忙活晚餐。
站在安静空荡的华丽客厅,林祺贞茫然地抬头环视了一圈,很想发出一些嗟叹,为什么,凭什么之类。可惜,他经历的大事太多,生死都已经无法撼动他的内心,失去钱财和地位实在无法叫他产生较大的情绪波动。
最终,原地呆立了片刻,他摸了摸自己短得扎人的黑色头发,默默上了楼,将自己关进了房间。
他想要悄悄地度过这段耻辱的落魄日子,可惜,还没等他缓过气来,半个月后,他这座美轮美奂的巨大洋楼突然地断了水电。
他一开始并不知晓,这段时日,他除了被老娘惹叫起来吃两口水饭,就是躺在床上睡觉,打仗的时候睡得很少,简直要趁现在一口气睡回来似的。
老娘惹“哎哟哎哟”的喊痛声模模糊糊传上来,他才发现屋里黑得不太寻常。电灯开关失灵,他摸索着下了楼,在厨房的地上找到了坐在地上起不来的老娘惹。
电是在她预备做晚饭时突然断掉的,老娘惹是经历过苦日子的,坦然地找了几支旧蜡烛点上,做完饭,正要给林祺贞送上去,外头送进来一阵风,把蜡烛吹灭了。老人家眼睛看不清楚,一时分不清方向,撞到厨房的大理石灶面摔倒在地上。
林祺贞在黑暗里给老娘惹捏了捏骨头,发现对方似乎是大腿的一截骨头断了,软软地突出了皮肤表面。这并不是什么小伤,必须要尽快接受治疗,他不由得感到头疼。
他试探着,说:“还能走吗?我把你扶起来,你自己去医院看看吧。”
老娘惹“嘶嘶”地抽着气,说:“不必去医院,家里已经没有钱啦。”老人家似乎已经受伤许久了,喊疼喊得声音都哑了。
是啊,没钱啦。长到这么大,他还没试过这样的穷日子呢。林祺贞心里一痛,思考片刻,咬牙把老人家背起来,说:“我有钱的,去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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