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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见到繁花,住进梦里
那我们就把人生的这场暴风雪,起点放在归心的童年吧。
如果说,归心三十四岁以後的人生,是在一片落雪中醒来,那麽她的童年,就困在落雪前那场未曾停歇的风里。
她出生在1971年的寒冬,那个冬天冷得格外彻骨。父亲经常挂在嘴边,当时医生打趣,说她是被冻得发紫了,才终于哭出声来的。
那天夜里,母亲方兰瑄正值夜班。她在自己工作的医院里把孩子生下,还未来得及看一眼,婴儿就被抱了出去。
医生抱着那个小小的人儿走出産房,朝走廊里那个穿着旧军大衣丶冻得直跺脚的男人怀里一塞:“你家姑娘。”
从那以後,这个“你家姑娘”,就像柜子里的那条旧棉被——天冷了才想起,披一披;春风一来,便被搁进角落,再不见人问津。
小时候,归心很少哭。不是不会,也不是不想,而是哭没有用。
她记得有一年冬天,饭菜的热气刚起,父亲埋头扒饭,喉头猛地一抽,忍不住打了个嗝。
那是父亲的老毛病,只要吃得急,就会这样打嗝。而在归心心里,这个声音就是天要塌下来的信号。母亲擡眸看他,眼神无声地落在他碗边,像针一样细,却冷得能扎进人心里。下一秒,那只碗便砸在地上,碗筷碎裂,瓷片像雪片一样飞起来。
她吓得僵在原地,眼泪都没能落下,一口饭哽在喉咙里,咽不下,也吐不出。
那时她才七岁。
父亲所在的机修厂开始倒班。回家越来越晚,有时候满身柴油味,有时候醉醺醺。那晚他摔进院子里,抱着墙角哼起了□□时的“革命样板戏”。
母亲从屋里冲出去,披着头发丶踩着拖鞋,脸冷得像医院急诊室的白炽灯。
“你看看你现在什麽样子!”
归心躲在门後,看见母亲擡起的那只手,指骨都绷得发白——可她终究没打下去。
只是狠狠地关上了门,“砰”的一声,震得整片家属院都听见了。
那晚,父亲睡在炕沿,头顶的红灯泡亮了一夜,归心躲在母亲怀里,睁着眼直到天亮。
她从那一晚明白了一个道理:家,是个需要小心绕路走的地方。
归心渐渐学会了察言观色。她不吵不闹,默默把作业写完,把饭吃干净,偶尔去街角的书摊上站着看半本旧连环画,回家後照样帮母亲刷碗丶给父亲拧毛巾。
她像一个隐形人那样长大,在这个小小的家中寻找自己的角落,不打扰,也不被打扰。她的沉默不是胆怯,是一种本能的自我防御。
归心最早的记忆,是厨房里蒸汽腾腾的时候。母亲方兰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淡蓝色医生袍,手里提着铝饭盒,一边解围裙一边说:“饭热着呢。你爸还没回来?那就别等了,你们先吃。”
她总是这样说,说得像一句规定用语。脸上没笑,语气也不冷不热。母亲不是不讲理的人。她只是太讲理——讲理到几乎没有了“情”。她从来不骂人,但也从来不夸孩子。
那天,归心刚拿回学校发的奖状,班级第一。她小心翼翼地从书包里拿出来,攥着它等母亲换完衣服。母亲走进屋,她就举起来递过去,方兰瑄扫了一眼:“第一名,不错。”
然後就转身进了厨房,把奖状随手放在柜子的夹格里。那是家里所有“重要东西”的去处——电费单丶水单丶病例丶医院排班表……夹得鼓鼓囊囊。归心知道,那张纸八成会被压在最下面,再也不会被拿出来。
她没说什麽,转身去洗碗。她的沉默不是委屈,而是一种习惯,也是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不去期待,就不会失望。
後来很多年,她都记不起那张奖状去了哪儿。但她始终记得,那天晚上的饭是白菜炖粉条,母亲吃得很慢,眼里有疲惫但是依然没有笑容。
她知道妈妈不是不爱她,只是爱的方式太硬,像冬天冰柱落地,砸一下地砖都不响,但心里会疼。
母亲做事一板一眼丶严谨克制,身上永远带着一点消毒水的味道。
她的手指白净,动作迅速,归心小时候发烧,总是被母亲一把摁住喂药丶插体温计丶灌退烧水,干净利落,从不多哄一句。
也正是这样一个女人,常常在厨房边洗菜边抹眼泪。归心不明白她在哭什麽,只知道一旦她哭,家里的空气就会变得冷,父亲就会摔门而出,剩下母亲一个人坐在竈前,一锅菜煮糊了,连锅带汤都像是在哭。
婚姻中,母亲的期望高而严苛,她希望丈夫能“进步”丶改变。父亲则以自己的劳动和付出默默支撑着这个家,却难以赢得妻子的理解和尊重。
而父亲回到家中,却时常感到自卑和无力。两人之间的矛盾并非仅仅是情感的冲突,更多的是社会阶层带来的压迫感和无言的怨怼。他们身份和阶级的差距,像一条无形的沟壑,隔开了夫妻两人的世界。彼此拉扯,从而掀起了无数争吵与冷战。
她有一个哥哥,归尘。
归尘比她大七岁,1964年出生。
她记事起,归尘就像一个穿着补丁衣服的小大人。每天早上六点钟起床倒煤灰丶烧水,帮母亲擦皮鞋,还要帮她绑羊角辫。
他们兄妹俩,有过无数次争吵,也有无数次和解。
那年盛夏,归心八岁,哥哥归尘十五。
午後热得像蒸笼,街口的小卖部把两毛钱一支的“老冰棍”插在铝桶里。她从母亲白大褂口袋里偷了一枚硬币,悄悄买了一支。刚咬一口,还没来得及感受透心凉,就被哥哥一把夺了过去。
“你作业还没写完,吃什麽冰棍!”归尘板着脸。
“我刚吃一口!你抢我干嘛!”归心死命夺着那根冰棍,冰渣滴在胳膊上,一路凉到心里。
兄妹两个当街拉扯,最後归尘一脚踹在她腿上,她整个人跌倒在地,膝盖在碎石上蹭开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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