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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上午十一点,李雨正在工位上做那些没完没了的表格。她在冗余的工作中爬出来喘口气,点完外卖后看到老板不在,于是顺手打开了微博。首页还是她昨晚睡前看到的张一政导演回复魏赫粉丝的微博,内容是“我不同意演员和角色完全无关的说法,根据我三十年的入行经验,人品不行的演员势必无法扮演好他饰演的角色。我无法把这样一个悲情的正派角色让给一个与未成年少女有染的演员,抱歉。”
一方是业内颇有资历出品过许多良心好剧的名导,一方是出道以来口碑就毁誉参半的流量演员。尽管那个发问的魏赫粉丝姿态放的很低,这条评论区下面还是几乎一边倒地开始声援导演,并痛斥就是魏赫之流的演员搞坏了娱乐圈的风气。《长街破晓》从上周开始就接连登上热搜,官微一周涨了80多万粉,多数都是不愿看到这样一部好剧被污点演员糟蹋了的路人。
李雨想到昨晚太困了没有发表评论,立刻把键盘打得噼里啪啦让导演挺住。她打完字之后一刷新,看到微博为她推荐了另一条关联动态。
一分钟前,金V认证为魏赫的人转了张一政的这条微博,并添加评论:“同意我不该参演这部剧的那部分,但不同意其他的,以及我从去年开始就只喜欢男的了,谢谢。”
她慢慢挨近手机,推了推滑下来的眼镜。
我在做梦吗,她恍惚地想。
李雨退出微博,重新点进去,但不管她怎么刷新,系统只会提示她因为访问人数太多已经崩溃了。她的微信弹窗消息不断响起,朋友们问她“你看到了吗????”或者干脆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长串的感叹号。
简直是疯了,她激动地在工作电脑上和朋友激情聊天,已经完全无心上班——魏赫人品不怎么样她信,但这tm可是去年微博投票全娱乐圈最直的男人啊!!!几年前还有一些男女荤素不忌的传闻,但这两年几乎已经没什么人信了。毕竟这货去年因为恐同太明显被彩虹组织骂上热搜——擦,是我疯了还是魏赫疯了???
“魏赫给”“魏赫否认与未成年少女交往”“魏赫回复张一政”的词条迅速登顶热搜,第一个词条后面已经出现一个鲜红的“爆”字。无数人奔走相告魏赫出柜的消息,虽然同性婚姻已经合法许多年,年轻一代都不觉得这是个事,但当红明星公开出柜的还是只有寥寥几个,更别说红到魏赫这种程度的。毕竟反感这个的仍然大有人在,之前还发生过出柜明星被送毒饮料的事,权衡之下,一直沉默伪装成主流性向无疑是更安全的选择。
但也正因如此,也基本不可能有公众人物用假出柜来做公关——因为得不偿失。
事实也证明了确实是这样,被戏称为“自杀式澄清”的微博发出后,下午开始微博已是群魔乱舞,趁机出来嘲讽的对家,劝大家冷静下来的理智粉和怒放出一大波魏赫表情包黑历史的转黑粉打成一团。还掺杂着有彩虹组织出来发问号的,以及抓住问题核心的——“他这个时候出柜就是想证明他没干过最近那些事呗”。有人开始反应过来问张一政“为什么要因为没有证据的事就和演员解约”。还有人去考察了张言句的档期,发现他像是知道自己8月会有工作一样,提前把那段档期空了出来——
但这些迟来转换的风向是否能弥补魏赫的损失并不好说,截止第二天中午他的工作室发了条中规中矩的通告为止,魏赫的账号掉了将近50万粉。鉴于平台粉丝数的含水量,再考虑到以后广告方是否会因为性向而产生顾虑,这个结果即使能称为胜利,似乎也只能称之为惨胜。
许慎珣发现拍摄现场的人在某个时刻开始低头刷手机交头接耳,每个人的脸上的神情都像是吃到什么惊天大瓜一样。午后的太阳很大,脱下盔甲后长发黏在了脸上,助理走过来把微博的界面给他看。许慎珣喝了一口冰水,淡淡道:“哗众取宠。”
他转头就去看剧本了,没有再分来半分注意。
晚上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酒店的窗前浇花,大落地窗可以俯瞰城市川流不息的车流。背景音的电视里在放今日最爆的娱乐新闻,主持人的声音激动到几乎破音,平日里许慎珣是一定会觉得吵闹的,这时候却诡异的容忍电视一直播了下去。
花苞将开未开,水珠晶莹剔透地挂在尖尖上,一派楚楚可怜。许慎珣修长的手指伸进去拨弄花蕊,想要帮它撑开花瓣。背后的噪音喋喋不休,他一个用力,将整朵花都揉在了手中,枝叶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小尖叫,片刻后,血一样的花汁从他的指缝中滴了出来。
本来应该只有想把对方撕碎的愤怒的,但思维却不受控制地转到了别的方面。想一出是一出,顾头不顾屁股的蠢货,许慎珣嗤之以鼻。一个做到顶端的艺人背后是许许多多人的心血,仅凭自己一个人的想法就肆意妄为地打算毁掉一切——如果赌失败了怎么办?业内那群人喊着尊重多样性,实则都是半个身子埋在土里的老不死的。如果被虚伪的行业抛弃,那就又会变成无能的废物,失去一切,眼睁睁地看着身边的人在睡梦中因为疼痛呻吟却无能为力——所以凭什么啊?凭什么那家伙可以不考虑这些,凭什么他就能在几百万人、几千万人面前仍然做他自己,毫不改变,像是笃定就算他是那样无可救药的蛀虫,也依然有人会爱上他本来的样子。
恶心,恶心,要吐了。
许慎珣冷漠地看着落地窗映出的自己的脸,用沾满花汁的手指从左到右在玻璃上画出一道长长的红痕。明明是无可挑剔的五官,在这一刻却也变得像是床前俯身的怪物一样。那些恶念和欲望都变成了涌动着的鲜红的血肉,像是随时要顶破那层脆弱的皮囊破体而出。
好想杀了他。
从他的骨灰里捡起来骨头扔到下水道里,让他跟那些老鼠和蛆虫一起随着脏水流到更脏的地方去。让他永远没办法在周清面前露出那样的笑,让他无法再用他那张脸、那副热烈的姿态去勾引周清——那不是周清的错,世界上的大部分人都喜欢太阳,所以许慎珣眼看着周清越陷越深。在盛大的轰鸣声中,走向他所在的光明的世界。
这么多年、这么多年,虽然表面上是周清不想公开,但许慎珣自己是否真的就像他说的那样毫不在乎?
半推半就着维持了现在这幅状态,不公开也不否认。地位越高,就越怕被剥去光环重新扔回十八岁那间四面漏风的屋子里。周清以为他是焦虑,其实不是,许慎珣只是憎恨那个什么也做不了的自己。
所以他现在像只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在见不得人的黑夜里看着魏赫在阳光下一往无前,像是已经准备好了付出任何代价,所以前方没有阻挡,只有希望。
好嫉妒啊。
好嫉妒啊。
但是没关系,许慎珣安慰自己,埋在坟地里的时候就都一样了。蚂蚁和蜈蚣会把那张漂亮的脸啃噬的只剩白骨和烂肉,到那个时候许慎珣就可以牵着周清的手,在他坟前向他承认自己的嫉妒了——嫉妒的心脏都疼了,恨不得连着扭曲的血管筋膜一起拔出来扔掉。
周清会理解他的,他们可以在魏赫的墓碑上——
“叮。”
手机的提示音让许慎珣混乱的思绪骤停。
他打开手机。
01点15分来自“哥”:
“你还记不记得七年前我们还住在上合区的时候附近的那个老中医?后来他退休就搬走了。这两天我找到了他的联系方式,他愿意帮你再开点失眠的药,明天一早帮你寄过去。我记得以前你喝了很管用。”
这个时候回复就等于承认自己确实失眠了,许慎珣的手在键盘上悬空两分钟,还是没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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