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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真紧随其后,不曾落后。风灯随着他的奔跑狂摇,光晕乱摆。
百里决明猛地发力向前一窜,一下把凶尸扑倒,骑在他身上对着他的脸面揍了一拳。
“碰见你爷爷还不老实!”
裴真随后赶上,掏出银针扎在凶尸后颈,凶尸一下软了,瘫在原地烂泥似的。
“前辈……”裴真问,“你方才喊他无渡?”
“可不是么?”百里决明把凶尸的脸掰给裴真看,“你瞧,这是火符,无渡的火符!这么大一个,还烧在人家脸上,明摆着告诉我:决明你师兄我给你留了东西,就在这孙子身上,快来拿!”他看了看凶尸被烧得面目全非的脸颊,咂舌道,“太缺德了,看把人给烧得。丑成这副德行,是个人都怕。”
原来是误会,裴真扶额摇了摇头。
“旁人见了害怕,只会绕道走,他所怀之物才不会落入他手。”裴真觉得事情变得越发有意思了,“想不到无渡宗师早已料到前辈会进鬼国。”
百里决明十分感动,他与无渡虽是同门师兄弟,但由于年纪相差太大,他又英年早逝,无渡对他亦兄亦师,甚为宠溺。主要表现在他四体不勤,好吃懒做,每个月都向无渡要钱。无渡次次怅然叹息,教导他要尽早自立,然后从拧巴的茄袋里,掏出一叠皱皱巴巴的银票,十分不舍地放进他的手心。
“决明,体谅体谅我老人家吧。”
百里决明嗳嗳说好,下次照旧来打秋风。
他不大记得小时候的事儿了,无渡说他很皮,总喜欢爬高,在屋檐间跳来跳去,让人在底下追着喊。死因也不记得了,他们修道的多半是捉鬼死的,但无渡说他是跌跤摔死的,他不信他死得这么窝囊,认定自己是捉鬼死的。从记忆开始明晰起他就和无渡待在抱尘山上,他们感情一直很好。
他知道无渡道法臻于极致,想不到业已到了预知未来的水平,早早在这为他备下了后路。年纪大了,心变得很软,想起那个老家伙,百里决明眼睛发酸。伸手上下摸寻凶尸的袖袋香囊革带,却什么都没摸到。最后两人的目光共同落在了凶尸鼓鼓囊囊的肚子上,百里决明按了按他的肚皮,硬梆梆的,里头显然有东西。
“不是吧,”百里决明不可置信,“无渡把东西藏人肚子里去了?这怎么弄,剖他肚子?”
裴真沉吟了一下,站起身。百里决明以为他要去找工具,谁知这厮掏出丝帕掩住口鼻,在五步开外的地方站定。
“前辈,看您的了。”他温声含笑。
百里决明很想把这小子打一顿,白了他一眼,站起身检查屋子,确认四周有没有尸体,免得剖到一半凶尸偷袭。提着风灯绕了一圈,正掀着帘幕,一串软绵绵的东西掉在头顶上。不知道什么玩意儿,湿淋淋的,百里决明头皮发麻,忙往头上一抓丢在地上。压下风灯一看,竟然是一截血红的肠子。
裴真看他顶着满头污血,眼神甚是同情,远远丢给他一方帕子。
百里决明气得吐血,一面用帕子擦头,一面指他,“你给爷记着,一会儿爷把你也弄脏。”
举起风灯仰头看,一具死尸两手被绑着,挂在房梁上,腰以下的部分都没了,剩下半拉上身,还晃悠悠的。他穿着谢家缠枝白杏的外袍,看来是几十年前进来的谢家人。裴真蹙起长眉,“怎的死状如此凄惨?好像被什么猛兽撕咬过。”
“要不要弄下来看看?”百里决明问。
用灵犀刀劈绳索,劈了两三下都没劈断。两人定睛一看,绳索竟然是仙门的捆尸绳,这玩意儿结实得很,轻易劈不断的。
只好上梁扎针了,裴真把针包递给百里决明,百里决明用嘴叼着,猴子似的蹿上梁。他算是明白了,裴真这小兔崽子就是来郊游的,脏活累活都得给他干。他觉得辛酸,伺候完徒弟还得伺候女婿,这是什么世道?那吊尸的脖颈子离房梁有点距离,灯光昏暗,百里决明老眼昏花看不清,弹了半天的针都没有扎中他的穴位。
裴真叹道:“前辈,我带的针只剩一包了。”
“你不早说!”百里决明气道。
百里决明用腿夹住房梁,倒吊下去,正巧和吊尸面对面。这尸体脸色苍白,和其他在寨中发现的尸体一样没有腐烂。他和裴真思考过很久为什么鬼国里的尸体不会腐烂,想来想去,应该和鬼母的术法有关。恶鬼鬼域规则和外界不同,百里决明的鬼域可以将岩浆引向地表,鬼母或许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本事,可以保持鬼域中的尸体不腐。
这吊尸活生生的,和他不过一个巴掌的距离,好像下一刻就会睁开眼。百里决明默念着,你识相点儿就别睁眼,要不然老子一把火烧焦你。吊尸很识时务,安安静静挂着。百里决明将他翻了个面,对着他的脖颈子扎下针。
搞定,百里决明从梁上跳下来,拔出灵犀刀剖凶尸。鬼国里的尸体都非常新鲜,刀尖没入油皮,汩汩的鲜血争先恐后涌出来。里头肠子粉白,内脏挤在一堆,百里决明忍住想呕的冲动,赤手伸入尸体腹腔,腹腔里又湿又粘,随着他掏弄的动作唧唧作响。
百里决明干呕了好几次,道:“无渡到底怎么把东西放进去的?”
裴真说:“我们还是不要想这个问题了。”
鼓鼓囊囊的肠子从腹腔里拉出来,宛如一条血红色的长蟒。百里决明用刀割开肠皮,终于把里头的东西取了出来。经过这么一遭,他浑身披血,当真与凶煞一般。
裴真十分怜惜他,给了他许多帕子,贴心地道:“不用还了。”
百里决明:“……”
无渡留给他们的是个玉盒子,仔细一看,这玉竟然是冰蝉玉,专门放在死人嘴里防腐用的,市面上千金难买,听说要在很老的古墓里头才能找到,没想到无渡留了这么大一方盒子给他。百里决明欣喜若狂,这玩意儿虽然比不上六瓣莲心,好歹能延缓他的腐烂速度,撑个三年两载不成问题。
“想不到无渡宗师连这个都准备好了。”裴真低声说。
“这个老头子,闷声办好事儿。”百里决明咂舌。
锁头没上锁,百里决明打开看,里头是两面八角铜镜,各用一方白绫包着。无渡这人讲究,塞进凶尸肚子里的东西都这么置放得很齐整。两人找了张鼓凳放风灯,擦亮铜镜,裴真画下符纹,镜子却不亮,寻常死物一般没有反应。
“咦?”百里决明翻看镜子,“怎么回事?裴真,你是不是记错符纹了?”
裴真摇头,“不可能。”
“难道这不是宗门的镜子,就是普通的铜镜?无渡想干嘛,让我在这儿照镜子玩?他有病吧?”百里决明拿起镜子对着自己照,镜子正好映出他和裴真,以及房梁上那具半拉身子的吊尸。屋里光线昏暗,三个人的脸都阴森森的,十分诡异。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道:“等等,无渡老儿把镜子留给我,可我不知道你们宗门的什么破符纹啊!他留给我我也打不开。”
“前辈的意思是?”
百里决明点点头,“所以这镜子定然不是用你们宗门的符纹开启,无渡把符纹给修改了。”
他搓搓手,在镜面上画下火符,镜面凭空燃起金红色的焰火,紧接着火苗熄灭,镜面青莹莹地亮起来。一张硕大苍白的脸霎时出现在镜面里,是个中年人,看起来很慌张,满脸冒着虚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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