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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戏,玩牌,吃喝,看首饰,裁衣裳,游山玩水,也没甚么特别之处。富太太这个职业,真是天底下顶无聊的,教人提不起兴致。
子陵先忙了两天生意上的事,到第三天才分出身来陪太太,他提前列了计划,想先看场电影去。
谁知王颐却连连摆头,说:“要去你自己去,我累着了,在家歇歇。”
子陵以为她在说气话,边套衣裳边解释:“这两日确实腾不出手,昨天听说你在饭店跳舞,我就恨不得飞到你身边去,实在是俗事缠身。”
王颐的神色却是寻常,一点瞧不出生气,不知从哪拉了一条豆绿丝巾出来,双手捧着团来团去。她没有染指甲的习惯,但每个指头却都是粉嘟嘟的,晶莹剔透。
子陵歪头看了会儿,出门的心思就少了一半。他对于影片里那些痴男怨女,不仅不信奉,某些时候简直鄙夷,去不去戏院,看不看电影,根本无关紧要。他只是想跟太太独处而已。
懒得往外跑了,子陵干脆一屁股坐在王颐平躺着的沙发外侧。
惹得她又使劲推他:“你别挤我好不好!”
紧接着又是好一阵说说笑笑。
苏州王家尽管没落了许多,不似昔年鼎盛,料想他家的小姐也应当是娇养着长大,不至于露出穷酸相才对。
可子陵听王颐讲话,总感觉她对富贵烟云怀着一种莫须有的敌意。那天,趁王颐精神松懈,他便不经意地问道:“你以前在家,吃过许多苦么?为什么总不太瞧得上我们这一类人家似的?”
哪个女人在家做姑娘不吃苦,根本女人这一辈子的宿命就是吃苦。王颐偏头想了想,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你说的没错,我应该是有一点憎恶自己的身世。王家有很多钱么,未必罢,可王家却有摆不完的谱。从老爷太太,到少爷小姐,谁不是为了蝇头小利恨得牙痒痒,可在外人面前,他们又换了另一副高高在上的面孔。我常年在这样一个家里生活,经常会出现神经错乱,搞不清我到底应该是爱财敛财,还是挥金如土。王家是一个令人哭笑不得的地方,严家也好不到哪去。我们,都不过是戴着黄金枷锁的人罢了……”
子陵听了这样的话,许久都默不作声。心道:其实她也挺一针见血的。
谈话的内容一下子沉重起来,王颐忽然提起想喝酒,子陵也没有阻拦。
月上中天,满室清辉,既静谧,又凄清。
他们俩突然就像相交多年的老友一般举杯痛饮,从王颐烦闷的语气中,子陵听出来,她在天津玩得一点也不开心。这是他从没有设想过的局面。一个当了二十几年阔小姐的女人,竟然不喜欢四处寻欢作乐,这谁想得到呢。
差不多喝到第八杯的时候,子陵伸手拦下,道:“再喝要醉了。”
实则王颐已经半醉不醉了,说话含糊不清,一声比一声低柔,将近家乡话的语调。
“严子陵……其实我很在意你跟卢小姐的过往……那一次,你接她电话那一次,其实我特别难过……”
子陵并不知道她口中的那一次具体是哪一次,卢小姐,那更是一个已经远离他们生活的人……尽管想起来还是有一种迟钝的痛感,但那的确已经是往事,是回忆,是过眼云烟。
王颐接着絮絮往下说。
“你对我,大抵也有一种曾经沧海的感觉罢……我毕竟不是她。哪怕我成了名正言顺的严家四少奶奶,可我依旧不是她……我知道你还爱她,我知道。”
曾经沧海,多么尖锐的质问。子陵完全不知道该怎样接话,只好惊慌失措地猛倒了一口酒。苦的辣的从喉咙一路灼烧到胃,他开始后悔来天津。
“严子陵……严子陵……”
她依旧自顾自地在那里说醉话,用一种婉约妩媚的腔调。
子陵最后端起酒杯来喝一口,接着就像下定某种决心一样,愤愤地将妻子拦腰抱起。
王颐在他怀里咯咯笑,他用嘴堵上,就着刚刚那一口酒,发了狠地求吻。
那天晚上,他们光接吻就浪费了不少时间。直到深夜,子陵才从侧位完成交合。
王颐哆嗦着身子,醉醺醺地低吟。子陵轻轻吻她的后背,安抚道:“你不要妄自菲薄,你不是她,可她也不是你……婚礼那天,我同你宣誓的话,你未必没听清么?从头到尾,我要娶的人都是你,我们之间,从来没有第三人……”
最后的最后,王颐还是流下泪来。
这或许就是严子陵能给她的,最好的答案了……她想。
周以珍〔番〕花深梦旧
(一)
现在想起来,人生一世,也不过几十载光阴。
女儿半年前就不在家了,现守在病床边的,是他们老两口从小嫌到大的女婿。可女婿再好,终究隔了一层肚皮,周以珍病得昏昏沉沉的,靠在小花洋布做的枕头上,眼泪从早到晚不停。
她知道自己已是给女婿添了麻烦,抄家那样大的动静,那么些凶神恶煞的人冲进来,女婿却牢牢把她护在身后,不知挨了多少拳打脚踢。
她也不想为难秋原,因而每逢他送了饭上来,熬了药上来,她总是自告奋勇地吃干净,喝干净。不忍心辜负年轻人的孝心。
然而她这病却是不见好,精神尤其坏,从卢照离家,她没有一天不想她。生吊着一口气等啊等啊,就想看她无罪释放,平平安安回来,再服侍她吃一回药。
终究是没等到。有一天半夜,实在躺得心慌,知道是大限将近了,周以珍反而仔仔细细擦了眼泪。摸黑爬起来,还是卢照夫妻初来南京时住的那一幢小洋房,金银珠宝虽然都让收缴了,几个不值钱的红木橱子却还在。里头装着四季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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