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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星期,北方人过小年那一天,卢维岳的病有所加重。
年底那几天,公司里最离不开人,分股抽成对账,今年的营收,来年的预产,样样都要人操心。那一两年国内的行情也坏,加之卢维岳的缺席,有几个董事对年轻的卢照相当不服,公司里的人事越发繁杂。
卢照尚且没有时间到她父亲床前去侍奉汤药,许多事,都是秋原在代为操劳。
他们夫妻本是一体,互相分担家庭的责任原在情理之中。只不过,卢维岳病中忧思,看女婿不仅没有因他病弱而怠慢,反而事事精心,他难得还给了秋原几天好脸色。
病来的时候,医生都叫盖了白布,还是秋原站出来力排众议,把卢维岳送到了医院去。去得很匆忙,头等病房怎么也弄不到,只在一间三等房里将就着。
那屋里还住着另外一家看痨病的,病情应该是相当危急,卢维岳整夜都能听到有个老太婆趴在他耳朵边上咳嗽。虽然知道不是真的,但还是忍不住害怕,他由此连觉也不敢睡。
这些事,他没跟女婿抱怨。他现在简直畏惧女儿女婿,因为他知道,他这一条贱命,现如今完全捏在人家手里了,等闲不敢造次。
所幸秋原是个诚心的人,陪床的第二天早上,他就带了棉花塞子过来,嘱咐卢维岳晚上戴着睡觉,这样应当会好受些。第三天,他就四处央人,一定要把老泰山换到一间清静的病房。
那时候,病房是很稀缺的,一间房后面好几家人盯着,卢维岳不知道他女婿动用了怎样的手段,哪怕只是普通的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在他这个病入膏肓的人看来,也是一种很深的情意。
换到头等房那天,卢维岳就不要秋原背他去撒溺。
“我叫王福扶我去,你坐着歇歇。”
秋原这个人,算是被他岳父嫌弃着长大的,从小到大,他简直没有一处地方令他满意过。然而,他还是把女儿嫁给了他,单凭这一点,秋原就不至于刻薄卢维岳。
“还是我来罢,我都做惯了。”
说着,他就把卢维岳轻轻松松背起来,送去解溺,过后又把人安然无恙地送回病房。
做完这些,秋原也要走了,他替老爷子拉拉被窝,恳求道:“公司下午召开董事会,阿照一个人忙不过来,我晚上再来看您。”
卢维岳喉头发紧,赶忙就指小桌上的水。秋原手脚麻利地端来喂他,他好受了些,就闭闭眼,说:“晚上把她们都喊过来。你岳母,小潆,还有姨太太,都喊过来罢。”
秋原看他丈人一脸下世光景,素日的那些恩恩怨怨,也就淡了。人死灯灭,何等凄凉。
晚上七点多钟,天已经黑透了,卢维岳的病床前难得那样热闹。妻子,姨太太,女儿女婿,一个不少。所有人都静悄悄地站着,等待发话,这真是一个挟势弄权的绝佳机会,只可惜,他实在提不起精神来。
小潆同父亲的关系,只怕比卢照还要亲近许多。卢维岳歪着嘴躺在惨白的床上,一句话也不说,显得分外无助,或许是父女连心,小潆跟着哇哇大哭起来。
这可把姨太太吓坏了。老爷子病重垂危,未见得就喜欢旁人哭哭啼啼。况且,这时候哭,太不吉利了,哭丧似的,这不是咒人死么。
王婉秋捂了小潆的嘴,又蹲下去哄她:“乖,乖,不哭了。”
周以珍干脆弯腰把小潆抱起来,捏了孩子的手心,说:“没事的,你妈在这里,太太也在,姊姊和姊夫都在。”
小潆泪眼汪汪地,只对着床上的卢维岳伸手,大哭道:“我要爸爸,我要爸爸。”
卢维岳于是斜眼去看卢照,叹气道:“你们姊妹两个一齐过来。”
卢照把小潆抱过去,放到床沿上坐下,她自己却还是不远不近地站着。
卢维岳抬起手,先摸了摸小女儿的脸庞,替她擦眼泪,过后才向卢照伸手,说:“你们都恨我……我知道,你们都恨我。只有小潆不恨我……再大一点,她或许也会恨我,但我想,我活不到那一天了……”
卢照同样伸出手去挽她父亲,然而她却把脸侧到另外一边。她是流了泪的,但不想让卢维岳看见,那一刻,她宁愿自己不是他的女儿。是的,如他所愿,她恨他。
“阿照……不要那样恨我,不要那样恨爸爸。”
卢照还是没把头转过去,她永远也不会原谅卢维岳,死亡绝不能成为任何人洗刷罪孽的借口。
卢维岳长叹一声,又把目光投向妻妾,哀哀道:“还是你们两个陪我说说话罢?阿珍,婉秋……”
秋原听出来老爷子这是有话要交代,就自觉地走上前去抱起小潆,又拉起卢照的手,把人带到走廊上。
卢照在她父亲面前总是眼带冷厉,出了门,她却也学着卢维岳的样子摸小潆的脸。这是她妹妹,是她同父亲最后剩下的一点瓜葛,同时又是她母亲遭遇不公的证据……总有一种凄哽在心头。
小潆顺势爬到卢照怀里,两只手抱着她姊姊的脖颈,哭得分外伤心。卢照拍拍小孩子的背,因为不知道怎么安抚她,所以也跟着嚎啕大哭。
秋原见状,只好伸开双臂,将她们姊妹两个同时纳入怀中。生离死别,未有定数,人生际遇,往往如此。哭罢,哭出来也好。
病房内,卢维岳听见两个女儿的哭声,跟着难过起来。他对着自己的一妻一妾,仿佛也没有多的话可说。
姨太太同他总还有一两年恩爱的时光,哭得真情实意,太太对他的死,却只是冷眼相看。对此,卢维岳当然也不能再多说甚麽,一切都是他自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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