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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等难堪的境地,周以珍不管什么时候回想起,都是历历在目,比以往所有看过的电影都要刻骨铭心。
事后,卢维岳又语重心长地同她认错,同她立下规矩,说只此一次,下不为例。然而相同的错,后面还是犯了,一而再再而三,愈演愈烈,甚至于收不了场。
慢慢地,卢维岳也变得理直气壮,不论嫖赌,他再也不会央求太太原谅他。后来有了卢照,他们夫妻更没话说,但,再怎么互相仇视着,握手言和的时候,卢维岳还是会象征性地递两句好话过来。
轻飘飘两句话而已,女人未必就那样不值钱。
周以珍面无表情地将卢维岳赶出船舱,正色道:“你可看仔细了,这里不是姨太太的香闺!”
恰巧那时小潆闹觉,王婉秋抱她出来找爸爸,倒把这话一字不落听了去。她的脸色霎时变得难看起来,嗫嚅着叫了一声“姐姐”。周以珍看她来了,便侧过身去,把脸高高扬起,像是什么也没听见。
王婉秋越发站不住脚,在姿态高贵的正房太太面前,她这个连茶都没送过的妾媵自然是无地自容的,连带着小潆,也成了私生的下流坯子。偏生小潆这时候还在那不知事地使性子掉眼泪,王婉秋也不知是气还是急,又骂女儿:“哭哭哭,就知道哭!”
周以珍在一旁环抱着手,只是冷笑:“素日做的腌臜事还少么,这会子想起要脸来了,还真是脱了裤子放屁。”
那只船虽算得上是卢家包下的,但也有个顺道的外人在一旁。姨太太当众受了委屈,卢维岳有心想回护两句,又害怕大庭广众之下跟自己太太吵闹,被外人看去,传出去丢人。
后来,自然是卢照出来解的围。她本是受不了船舱内的臭味,这才约了秋原一起去甲板上吹风,谁能想到里头闹得那样起劲。
秋原解了自己的外衣披到卢照肩上,小声道:“我们进去罢,一会儿妈再跟姨太太厮打起来,那才难看。”
卢照轻点点头,就往里走。
卢维岳一见女儿女婿,就拉着要他们主持公道,又说周以珍欺负人,拿话辱了姨太太。
虽一早就知道,这样当头对脸地碰见会生事,却没想到是这样尴尬。卢照清楚她母亲的性子,便直直往姨太太跟前走去。听小潆伤伤心心地哭,卢照还从提包里翻了两颗奶油香糖哄她,过后才对姨太太道:“您先带着小潆回去罢,等闲不要往我们这边来了。妈那张嘴,一向是不饶人的。”
王婉秋还想为自己辩两句,谁知卢照却又有现成的话来压她:“我知道,您肯定要说,不是您要来我们舱,是二妹妹闹着找爸爸。那以后,就请姨太太看好自己的孩子,二妹妹要是再想见爸爸了,您大可以使唤小厮来请,犯得着亲跑一趟么?”
明知自己不讨正房太太的喜欢,还巴巴地往上凑,这不是伸长了脸叫人打是什么?姨太太是个聪明人,从她笼得住男人的心这一点就能看出来,她不至于犯这样的蠢。今天这一出自取其辱的戏,就不知想做给谁看了。又或者,她纯粹就是好奇,想亲自谒见卢维岳的糟糠之妻。但不管是哪一种,卢照都不许她在自己的地界上抖威风。
周以珍这些年受得欺负还不够么?总不至于人人都能踩她一脚。尤其姨太太,她同卢维岳两个人怎么情绵意好都行,就是不能在周以珍头上作威作福。她还不配。
送了卢维岳并姨太太出去,关起门来,卢照又数说了两句自己母亲。
“您何苦跟她那样的人置气?她自有她的为难之处。”
周以珍也有些不服气:“怎么,她抢了别人的男人还有理了?”
这个世道,这个社会,哪还有谁抢谁男人一说。不过两下里你贪我爱,各取所需罢了。
卢照别过脸去,并未将这些话细说给她母亲听,反倒是周以珍站住了道理似的,絮絮说了半下午。
晚月
王颐一直盼望着要跟卢家一起远走,却始终未能如愿。一则,她身上的病拖拖拉拉不肯好,二则,严家那群锦绣膏粱里的蠹虫又闹了故事出来,她这个当家太太,必得出面料理才成,远走他乡固然是个好梦,亦只得落空而已。
这一向,严子陵也着意在翦除公司里头的琐屑,对他那个四面来风的家,无可避免地又要背上一桩照顾不周的罪名。
但,人生在世,或许就有些事情是别出心裁的,是始料未及的。谁又能想到,冯曼竟会拖着个流血的身子去刺严子钰呢,她准头倒好,一剪子就拔了严子钰的子孙根。
难为前几日严子钰还在众人跟前炫耀,说石含烟这回要给他生个龙凤之相的小少爷,这下只怕更盼着出世的是个带把儿的,要不然三房可就真绝了后了。
王颐初初听到这事儿,只觉惊异,默了会子,她心里竟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豪气干云来。严家的男人算什么东西,冯曼那一剪子捅得可真好,替严家的女人狠出了一口恶气。
那时候,荦荦已经送回来了。老妈子进屋来传话,说是三少爷叫二少奶奶骟了,还当着小孩子的面儿呢,王颐就没忍住低声咒了几句“活该”。
前几日冯曼没的那个孩子,才多大,只怕连形都还没成呢,生叫打死了。严家枉自说是累世清贵,红罗顶戴祖祖辈辈传下来,家风家训一点瞧不着,磋磨女人的手段却是一水儿地齐全。
冯曼那样的人,活着不过多吃几口饭,又碍不着哪个步步高升,严家父子何苦要这样作践她。严启瑞这个做老子的一马当先地坏,死了男人的儿媳妇也要垂涎,就别怪严子钰在后头有样学样,搞大嫂子的肚子还不认账,一味只知道烧钱败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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