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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淑敏听后就从腰间掏出一块棉布,拿出里面包的零钱,硬往卢照手里揣:“我听秋原叫你阿照,我托大也随他叫你一声阿照……”
卢照哪会要她的钱,连忙就往回推:“我,您,他的身体都见好了……”
曹淑敏只是笑:“是,我来得太晚了。我也知道你们不缺这几个散钱……可到底攒了许多日子,才有这一点,我总想着拿过来给你们使一使,到底是我的一番心。本来,要不是有我跟他弟弟这几个累赘,秋原也犯不着涉险出城去做生意。他不出城做生意,也就没有近日这一段灾祸,总之,是我们做父母兄弟的对他不住……”
月散
曹淑敏说起话来七嘴八舌一样,卢照根本招架不住。
布兜里那一把子零钱,被她们婆媳两个连番地推来阻去,最后还是落到了地上,瞧着怪不体面的。
郁太太到底心疼钱,赶忙弯下腰去捡那几块散落的银圆,卢照不忍心看上了年纪的人遭罪,也急忙忙地低头帮她婆婆拾掇。
“郁秋原,他其实不缺这个,您还是自个儿收好罢。拿回家去,或是贴补家用,或是积起来以防万一……要是不够,我回头去行里签了支票,再给您送过去。”
这话客气归客气,可听在曹淑敏耳朵里,却怎么都不是滋味。她这一趟过来,无外乎探探亲生儿子的病,顺便再瞧一眼素未谋面的儿媳妇,她也知道高门难进,她还不是为了要钱才这般腿脚殷勤的。
“原我说拿钱买了东西过来,冬原跟玉娘都拦我,说如今这世道,几块钱顶不了事。我又想自己做些吃的,烧饼烙好了,牛肉馅的,各个皮薄肉厚,冬原也不许我带出门。他说他哥哥如今已不爱吃烧饼了,我一点没听说……可是,可是卢小姐,阿照……他总是从我肚子里爬出去的,我这里,多少有一份心意,是要替他留住的。你行行好,把这钱收下,我良心上只怕还要好受些。”
同样都是母亲,同样喜欢在儿女跟前聒絮,曹淑敏跟周以珍却完全两样。卢照第一次那样近地看清穷苦之人所带携的沧桑,低眉臊眼,双唇紧闭,颤抖着擦眼泪的手,瘦削得近乎一把枯草。
或许,任凭曹淑敏这个人本身再怎么不济事,再怎么微不足道,她身为母亲的情感,还是很诚挚的。
卢照不免为自己刚刚轻慢了别人无辜的母亲而感到后悔。
她不好意思再一口回绝一位母亲的好意,就郑重其事地收下那几块散钱,又说:“难为您想着,我会同秋原讲清楚的。”
曹淑敏连连摆手,表示不要:“别跟他说。我是说,从今以后,我们就不给你还有秋原添麻烦了。”
这话听着怪怪的,卢照反问道:“这话从哪说起呢?您自己也说了,秋原毕竟是您生下的,我无意在这些小事上悭吝……”
“我们,预备回北平去啦。”曹淑敏叹息道,“他们爸爸埋在那里,这些年我们总东奔西顾地逃难,也不知老头子的坟成个甚样了,没准儿连土坯都被人掏得一干二净……我跟冬原夫妻两个商量过后,还是决定回去瞧瞧,就当是走亲戚。”
郁家的事,卢照根本无权置喙。郁太太把回北平这件事描述得很轻巧,可依如今的世风人情,无钱之人寸步难行,卢照不至于天真到相信她婆婆的胡话。
“好歹等过了这一两年再说呢?这一些日子,外头正是方寸大乱,南京都不一定安稳,此番北上,难保无虞。我想起来,秋原先前不是还说玉娘有身孕了么?就为了小孩子,您也应当忍一忍。”
曹淑敏真的要走,根本听不进媳妇的话,她几个快步下了楼,只在楼梯转角处对卢照点了头,说:“这些日子,多谢你们。”
卢照知道,这一声多谢,主要还是对郁秋原讲的,他毕竟不久前还为一份不相干的家拼过命。无论如何,腾挪地产赚来的那些钱,卢照确是一分也没沾过的。
外间所谓父母骨血,人间至亲,可真要往细里追究,亦不过我报你一恩,你还我一恩,天下亲族,不外如是。
卢照寂寂然走回病房,几经思索过后,还是将郁太太的话,一五一十转述给了秋原听。
父母兄弟这一拨人,近了远,远了又近,秋原早已将这一份俗世羁绊看透。郁太太发愿要回北平,他也无心挽留,只平淡道:“等到了他们北上的日子,我亲去送送罢,好歹相识一场。”
秋原这一场病,前前后后将养了得有三个多月,中间发生了许多事。
沈锦如跟严子钰的婚礼办得很隆重,卢照亲去吃的喜酒。回来把婚礼上的种种排场讲给郁秋原听,他听后不过一笑,说:“丧事喜办,也算是一种传习。”
锦如的婚礼刚过没几天,严子陵夫妻俩又替刚出生的小女儿操办百日宴,也只有卢照出面道贺。小姑娘生得很白净,卢照抱过之后,倒觉得合眼缘,又问取名没有。
子陵原是疼这个孩子,又因为王颐生下她颇为不易,于是愈加喜爱。卢照问他女儿的名字,他总有一番说辞:“还没定好呢。我想了许多,偏她母亲说不好,我又没有跟太太叫板的胆气,只得作罢。”
王颐本坐在一旁织婴儿穿的衣物,听见丈夫的抱怨,就抬起头来瞪他一眼,说:“你那都是些甚下三滥的名字?不是珠就是宝,要不就是贝,简直俗不可耐。”
夫妻间发狠斗嘴,外人决计不能当真,更不能掺和,不然就成了羊肉没吃到,反惹一身骚。卢照也不问子陵先前给孩子取的甚样名儿,她只轻轻捏了捏小姑娘的手,对她母亲说:“好好选着就是了。这样伶俐的女孩,还怕没有好名字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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