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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忍着腰酸背疼下地,弯腰找衣裳穿的时候又被抱回弹琴的地方,终于没忍住,低声骂道:“住手,小混账。”
郁秋原刚到卢公馆那一两年,瘦得跟小猴一样,跟卢照在一块的时候,还喜欢捉弄人,她有时候恼了,就会叉着腰,学大人的样子喊“小混账”。当然,年纪大一些了,他们之间就是客气的时候居多,再没这样的事发生。
其实,他们之间还是有很多回忆的,郁秋原心满意足地笑了。
月愁
上回郁秋原那么一打岔,严子陵夫妻俩的事,卢照到底没问出什么名堂。她如今在交通部一位常务次长的手底下做秘书工作,偶尔上头的事务交办下来,一阵一阵忙,也没空去关心别人家的事。交通部的情况,实际也要比卢照想象中更复杂,初来乍到,很多事情,她应对起来都会有一些吃力。
交通部有一位何正谊次长,他寻常有一个惯用的姓姚的机要秘书,一些重大文件基本都是由那位机要秘书负责。像卢照这样的少年新进,一个办公室里十好几个,多数时候都只闷头处理一些日常事务。
这天,突如其来地,倒有一份机密文件落到卢照手里,上面的要求竟然还是重新起草,这已经完全超越了卢照的职权所在,按理说,这样的工作纰漏是不该也不能在秘书厅出现的。卢照不敢妄动,只好去敲直系上司姚秘书长的门,问是不是收发处送错文书了。
姚秘书长,姚谦,也就是之前荐任卢照到交通部的同学。他入学的年纪虽是晚,但这个人本身却肯争气,这不,才刚过而立就成了机关要员,妥妥的青年才俊。
先有同窗之谊,后有知遇之恩,卢照跟姚谦说话,自然是怎么客气怎么来。
“秘书长,文件我先放您桌上了。”
姚谦的面相虽说趋于老成,但他的为人却一点也不古板。卢照把文件递过来,他抬起头,看也没看就笑:“听你说话,我好像是多了不起一个人物。说过多少次了,直接称呼我名字就好,就跟华南大学那时候一样。”
笑完,他又低下头去写今早何正谊次长交代的公开信,钢笔划纸的“沙沙”声,清晰无比。
那几年国内党争闹得很凶,经常都有这类笔墨仗要打。卢照见上司这样忙,便知趣地闭上嘴,转过身,预备回去她自己的写字台。
就在这时候,姚谦又说话了:“卢照,你现在看着,一点不比读书那时候健谈。”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我是说,在机关里做事情,笨嘴拙舌可是大忌。”
其实,卢照跟姚谦,念大学的时候还是很暗昧过一段日子。一些陈年旧事,现在再追究固然无趣,可姚谦这样耳提面命,到底还算尽心。卢照就不拂他的好意,客客气气地笑:“多谢提点,我以后会注意。”过后就还是带上门出去了。
海陵卢家的独生小姐,姚谦这些年倒是一直都惦记着,不然也不会千里迢迢把人请到南京,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只不过卢照这样避嫌,他那些欲言又止的话,又完全说不出口,只得草草作罢。
有些事,尽管男女双方心知肚明,但过了那个时间,再旧事重提,也不是当年那个味儿了。
至于当年,当年卢照还真对姚谦心生过好感。姚谦那时候要更风流一些,毋庸置疑的英俊,现在还是无可避免地老了些许,音容形貌上或许不大看得出来,只有身上的“钝气”骗不了人,笨笨重重地,一望即知。
卢照念大学那会儿,则是公认的美丽。一个风流才子,一个凝香佳人,同级同班,一开始只是同学们起哄说天造地设,到后来,绯闻的两个主人公自己也当了真,互相在心里留意对方的一颦一笑。
不巧的是,这两个人才刚起了个恋爱的苗头,郁秋原又在中学里摔断了腿,卢维岳把他送到香港做接骨手术,天天跟卢照住在一起。秋原小时候话又多又密,经常扒着卢照的手一说半下午,这样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卢照心里的少女绮思就去了大半。
那段时间,姚谦倒是日日都递了情书来。头几天卢照还有心思从头到尾读,后来不是被郁秋原抢过去吃了,就是被他揉成一团扔出窗外。姚谦久久收不到回信,渐渐地,也就恢复了往日的静默。
一个夏天过去,郁秋原的腿恢复了个七七八八,等卢照抚慰完病人回学校,姚谦见了她,竟连招呼也不打,想是少年人伤了自尊心,再听不进去只言片语。卢照解释的话就在嘴边,奈何两个人的感情太过于无可挽回,许多话,只好久久尘封。
回忆起来虽是悱恻缠绵,实际也没什么大不了。从小到大,卢照什么都不缺,其中也包括男人。有些男人,她见过一两面就忘了,后来再也没想起。有些男人,她一直都记得,到死也不会忘。在男女之事上,她从不像郁秋原那样死心眼。
姚谦在其中,应该还是算难忘那一批,哪怕他们从没有真正在一起过。又或者,正是因为没有在一起,所以加深了那一份难忘?卢照懒得去想了,就现在而言,她不至于做对不起郁秋原的事。更何况,姚谦家里还有一位堂堂正正的太太,这样的男人,实在犯不上招惹。
到了黄昏时分,交通部的办事员陆陆续续都下班离开,卢照收拾干净写字台,也准备提包走人。只还不等她走出楼道,就隐约听见姚谦那间办公室里似乎有上级在使脾气。
姚谦算是交通部常务次长何正谊的私人,一般少有人敢为难他。能当着他面呼天抢地发怒的,除了部长李泓隽,再找不出第二个。只是,以前也没听说机关内两位要员哪处有不对付,卢照进来之前多方打听,外头的人都说,何正谊是李泓隽一手栽培的门生,何至于他二位今日会反目成仇?或者,单纯只是一个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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