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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京
刘情几乎是被林子和阿九架去祠堂的。他本来伤就没好丶还添了一重病,刚刚清醒些就得知如此噩耗丶还没能整理头绪又要来劝解周文谦,实在有些勉强。
祠堂门外果然放着几个食盒,都盖得严丝合缝丶没有动过的迹象。刘情一边靠着林子丶一边撑着拐,叫阿九上去拍了拍门,刘情抵着门缝低声道:“爷,我是刘情,给您送点吃的。”
里面没有人应。
三人面面相觑,阿九拍门的力气又大了些,帮着喊:“爷,您没事吧?都三天了,少吃点东西吧!”
里面只有些窸窸窣窣的响声丶听不真切,阿九猜测道:“爷三天没吃东西,不会饿昏过去了吧?”
几人想想,似乎不无可能,阿九吞了下口水丶壮着胆子推开一条缝隙,三人扒着门往里瞧,却见祠堂中一片狼藉丶牌位香烛全都散落在地,周文谦正仰面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爷!”
三人以为周文谦出事了,也顾不得害怕丶全都挤进屋里,林子一边拎着食盒一边扶着刘情丶刘情拄着拐走路都难,只有阿九轻生些丶两步跑了上去想查看周文谦的情况,谁知刚刚蹲下身去周文谦竟猛然暴起丶随手抄起手边的贡盘狠狠砸在阿九头上:“叫你们滚没听见吗!”
阿九吓了一跳,抱着头手脚并用往门外跑,谁知周文谦不解气,边追边踢打阿九:“把我的话当耳旁风,翅膀硬了吗!你算什麽东西也敢看不起我,谁给你的胆子!滚丶滚丶滚,全都给我滚!”
“阿九!”
林子见阿九挨打又怕又急,掺着刘情不知该如何是好,恰好追逐中周文谦不小心踩到地上的烛台摔了个底朝天,林子忙趁机放了食盒放开刘情上前拽着阿九拖了起来,两人慌里慌张跑到刘情身边架着刘情就要走。刘情看看在倒在地上的周文谦,看着他像半死的鱼一样在满地狼藉中翻腾,虽盛怒却无往日威严,反而狼狈又可怜。
刘情暗自唾弃自己不自量力,但他还是推了推林子和阿九:“你们俩先出去吧。”
“情哥!”林子急道,“咱们还是别逆了爷的意思!”
“你们去吧,在外面等我。”
林子无奈,只能拽着阿九走了,两人还不忘把门关上。刘情叹了口气道,一步一步挪到周文谦身边,正想着要怎样扶起周文谦丶周文谦一把拽住刘情拐杖将人拖倒,刘情重重摔在地上丶痛呼出声。
“你也违抗我,我对你那麽好丶你也不把我放在眼里吗!”
刘情觉得腰腿疼痛难忍,好容易愈合的伤口似乎又被摔碎丶血肉都烂成一滩,他看周文谦拿着拐杖本能地恐惧,蜷起身子不住求饶:“爷息怒丶咳咳,是小的的错,小的丶小的是怕您身子撑不住丶才带了蜜枣小米粥来,咳,小的错了!您打死小的不要紧,别跟您自己的身子过不去啊!”
周文谦并没有殴打刘情,他撑着拐杖站起身,走到林子带来的食盒旁,打开一瞧,里面一碗黄澄澄的米粥,粥里沉着蜜枣,香甜的气味勾得人食指大动。周文谦端起来用勺子搅了搅,问:“你怎麽知道?”
刘情听他似乎冷静了下来,松了口气,撑着身子跪在地上,小心回答:“爷丶爷身子强健丶只在五年前生过一次大病。那时丶咳,那时大夫叫厨房煮了粥喂您,厨房便换着法子熬了各种粥品,小的发现其他汤粥您虽也吃丶唯有这蜜枣小米粥,您吃完後还有些意犹未尽的意思,还说蜜枣太少丶不够甜。小的便大胆揣测,您是喜欢这个的,也许是因为这是您家乡的味道吧!”
“是啊,南方少食小米,北边倒是常吃。”
周文谦生在京都丶长在京都,那时候他排行老五丶前面有三个兄长一个姐姐。大哥百步穿杨,二哥出口成章,四哥三岁识字七岁写诗丶也被赞为神童,相比这三位王妃和宠妾所生的儿子,他母亲只是农户出身丶大字不识,自然也没法教他读书识字,他又生性顽劣,在学堂也不好好读书,被几位兄长的光芒死死遮盖。
王府高院捧高踩低是常事,他这样不得宠爱丶吃穿自然就比不得其他兄弟,虽然不缺吃穿丶好东西却少,每每生病或被罚丶母亲便只能端来一碗甜甜的红枣粥。那时年纪小,想要的也少,一碗甜粥就足够安抚他的心情,他那时就想着一定要出人头地丶叫父亲喜欢丶为母亲争气。
谁能想得到呢,母亲因病早逝,後来京都突生变故丶兄弟姐妹横遭劫难丶唯有他和姐姐因不受宠不被重视反而得以保全,原本被无视丶被轻视的无能小子忽然成了至亲王唯一的血脉,他终于翻身丶却又似乎永远翻不了身。
周文谦很清楚,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因为他是至亲王唯一的儿子,但凡至亲王有一个私生子丶他都会被弃如敝履,围绕在他身边阿谀奉承的人也会全部离开,就连他的夫人说不定也会如此。
只有刘情,甚至在自己失去一切後才会对自己真正地好,因为他还怀抱着可悲的自尊丶还是一个愚蠢的善人。
周文谦两三口把粥吞下,转身将刘情抱了起来,刘情忙抵住周文谦胸膛:“爷丶这怎麽使得,小的丶小的自己走……”
“别动,刚才还摔得不够惨麽?爷现在也没什麽力气,真把你扔了又不知要养多久。”
刘情确实难受得很,推拒两下也就随他去了。
周文谦终于恢复正常,至亲王的後事也操办起来,王府往来宾客络绎不绝。阿九刚刚送走前来吊唁的客人,从马车上下来还没进王府就被人揪着後颈拽进小巷。
“什麽人,至亲王府的大爷你也敢动!”
“你别害怕,是我,郑重!”
阿九沉睛一瞧,果然是郑重,他这才松了口气丶理了理衣服:“哦,郑大人,你有事就好好说麽,动手动脚的,吓死我了!”
郑重笑了笑:“前面人多,怕挡着王府迎客,我只问你两句话就好。我今日来府上吊唁没瞧着阿情,他怎麽样了?伤还没好麽?”
阿九大大叹了口气:“他病得重着呢,在床上都起不来了,怎麽还会到前面迎客。”
郑重一惊,忙问:“怎麽回事,正月里我见他伤已经好了不少,怎麽过了这麽久反而重了呢!”郑重发现阿九额上包了伤布,又问,“难道王府有人欺负你们?”
阿九扁扁嘴:“告诉你又怎麽样,难道还能替我们报仇不成?”
郑重沉下脸:“是周文谦?他打了阿情?”
阿九哼了一声:“爷只肯打我,哪舍得打情哥!说起来情哥也倒霉,後院的小姑娘争宠丶把情哥给推进池子里了,害他发了病;後来王爷去世丶爷伤心过度丶情哥又拖着身子大半夜去劝爷,中间被爷吓得摔了一跤丶伤口都裂开了;都这样了还得给王爷哭灵,哭完他就不灵了,现在正在床上躺着呢!”
郑重听得心疼又焦急,想了想,问:“阿九,你能不能帮我进王府看看阿情?”
“怎麽可能!”阿九指着自己的脑袋断然拒绝,“情哥不会被打丶我会啊!我要是帮了你丶爷知道了我就完了!况且你又不是大夫,你去看有什麽用!”
郑重急得团团转:“我不去看看怎麽放心呢?养伤养伤越养越伤,谁知还会不会出什麽事,当初就该把他留在县衙!”
“能出什麽事,爷请了最好的大夫,药和补品全往情哥嘴里送,在县衙,你有钱买麽?爷还想带情哥去京都呢,不过八成是不行……”
郑重大惊:“周文谦要带阿情去京都?为什麽?”
“王爷祖籍京都啊,祖坟都在那里,都说落叶归根,王爷当然要回去。况且老王爷去了丶新王爷也该继承了不是,这次就去一起办了。府里已经在准备扶灵回京的事了,大家都想跟着去看看,本来情哥一定能去的,可惜他身体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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