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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临门
从杏花村返回镇上时,日头已过正午。马车刚停在客栈门口,苏妄就察觉到不对劲——门前的青石板上,散落着几片黑色的羽毛,那是锦衣卫特制箭羽上的装饰。
“别动。”裴照按住她的手,自己先掀帘下车。客栈门口站着四个穿飞鱼服的汉子,腰佩绣春刀,为首那人面白无须,嘴角噙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正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千户,沈砚。
“裴少卿,别来无恙。”沈砚擡手理了理腰间的玉带,目光扫过裴照染血的衣袖,最终落在马车里的苏妄身上,“这位便是苏姑娘吧?久仰大名。”
苏妄掀帘下车,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袖中的半块玉佩。她虽未与锦衣卫打过交道,却也听过沈砚的名号——此人手段狠辣,三年前陈家灭门案,正是由他经手的卷宗,最後定案为“邪祟作祟,无迹可查”。
“沈千户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裴照挡在苏妄身前,语气冷硬如铁。大理寺与锦衣卫素来不和,前者掌刑狱定案,後者掌监察缉捕,明里暗里的交锋从未断过。
沈砚笑了笑,从怀中掏出张海捕文书,上面画着个模糊的人影:“奉命缉拿要犯。听闻裴少卿昨日在福绥堂缉获一名邪术妖人,特来看看是否与文书上的要犯相符。”
“妖人已伏诛。”裴照寸步不让,“案宗稍後会递往刑部,不劳沈千户费心。”
“伏诛了?”沈砚挑眉,目光如刀刮过裴照,“巧了,昨日北镇抚司也接到线报,说福绥堂有南疆馀孽活动,正要派人缉拿,却被裴少卿捷足先登了。”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转冷,“只是不知裴少卿可否让在下看看那‘伏诛’的妖人尸首?也好让在下回禀圣上,免得耽误了大事。”
苏妄心头一沉——福绥堂的养煞人化作黑泥,哪来的尸首?沈砚这是明知故问,分明是来寻衅的。
果然,裴照脸色微变:“妖人施展邪术自毁,已无尸首。”
“哦?”沈砚故作惊讶,挥了挥手,身後两名锦衣卫立刻上前,“既无尸首,那便请苏姑娘跟在下回北镇抚司一趟吧。毕竟昨日在场的,除了裴少卿,就只有苏姑娘了。”
“你敢!”裴照长刀半出鞘,刀光映着他眼底的厉色,“苏姑娘是大理寺的证人,谁敢动她?”
“裴少卿这是要抗旨?”沈砚掏出块腰牌,上面刻着“奉旨巡查”四个金字,“圣上有旨,凡涉及南疆邪术者,无论官民,锦衣卫皆可先斩後奏。裴少卿要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坏了朝廷规矩?”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锋,火花四溅。客栈掌柜缩在柜台後瑟瑟发抖,镇上的百姓远远看着,没人敢上前。
苏妄忽然往前一步,越过裴照:“沈千户不必动怒,我跟你走便是。”
“苏妄!”裴照攥住她的手腕,掌心滚烫,“他们不敢动你。”
“我知道。”苏妄擡头看他,眼神清亮,“但我们不能被绊在这里。离七月初七只剩两日了。”她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划了下,那是他们先前约定的暗号——分头行动,傍晚在镇外破庙会合。
裴照看懂了她的意思,却依旧紧攥着不放。他信不过沈砚,更信不过锦衣卫的手段。
沈砚见状,笑得愈发意味深长:“还是苏姑娘识大体。放心,只要苏姑娘如实交代,在下绝不会为难。”他朝手下使了个眼色,“请苏姑娘上车。”
苏妄被带走时,回头看了裴照一眼,见他站在原地,指尖抵着刀柄,眼底的隐忍几乎要溢出来。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像晨光穿透乌云,让裴照莫名安下心来。
锦衣卫的马车驶离镇子後,裴照立刻返回客栈,从床板下翻出个暗格,里面是他三年前偷偷抄录的陈家案宗副本。他快速翻阅,在最後一页看到个熟悉的名字——沈砚的副手,当年负责勘验现场的锦衣卫百户,在结案後第三日“暴病身亡”。
“果然有问题。”裴照将案宗烧了,又从行囊里拿出块令牌,上面刻着个“隐”字。这是他安插在锦衣卫里的暗线联络令牌,他捏碎令牌,粉末落在地上,显出个“三”字——三日後,在京城西市接头。
做完这一切,他忽然注意到苏妄留在桌上的半块玉佩。玉佩下压着张纸条,是她的字迹:“查沈砚与陈家的关系,他左颈有颗朱砂痣。”
裴照指尖抚过那行字,忽然想起三年前勘验现场时,他确实在一具被烧焦的尸体颈後看到过类似的朱砂痣,只是当时以为是火焰灼烧的痕迹,未曾在意。
原来她早就发现了。
傍晚时分,镇外破庙。裴照刚点燃火把,就听见身後传来脚步声。他猛地转身,却见苏妄提着盏灯笼站在庙门口,裙摆上沾着些草屑,脸上带着点疲惫,却毫发无损。
“你怎麽逃出来的?”裴照快步上前,握住她的肩膀,语气里的急切藏不住。
苏妄笑了笑,从袖中掏出个小小的香囊:“沈砚的母亲信佛,常年供奉普陀寺的主持。我恰好认得主持,便以香囊为信物,说有要事需与主持面谈,沈砚不敢不给普陀寺面子。”
她顿了顿,凑近他低声道:“我在锦衣卫马车上听到沈砚的手下汇报,说‘风’已经到位,‘雷’和‘影’的煞阵已开,就差最後两个了。”
“最後两个是‘电’和‘雨’?”裴照皱眉,“风丶雷丶电丶雨丶影……这五个代号对应五行,加上七星献祭,他们要做的恐怕是‘五行转煞阵’。”
苏妄点头:“我也想到了。此阵需以七个煞阵为基,对应北斗七星,再以五行代号之人主持,可聚天下阴煞之气,轻则祸乱一方,重则……”
“重则可动摇国本。”裴照接过她的话,眼底寒光凛冽,“沈砚左颈的朱砂痣,与陈家灭门案中那具烧焦尸体上的一致,他极有可能就是当年的‘风’。”
就在这时,庙外传来马蹄声。两人迅速熄灭火把,躲到佛像後。只见四个锦衣卫翻身下马,为首的正是沈砚的副手,他手里拿着张地图,对着破庙的方向比划:“千户说了,这里是最後一个煞阵的阵眼,让我们务必在明晚子时前布好。”
另一个锦衣卫道:“那裴照和苏妄怎麽办?要不要……”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必。”副手冷笑,“千户说了,留着他们还有用。等大阵一成,别说他们,整个京城都得给咱们陪葬。”
佛像後的苏妄与裴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骇。原来他们的目标不是某个村镇,是京城!
等锦衣卫离开後,裴照才低声道:“他们要在破庙布最後一个煞阵。”
“是‘雨’。”苏妄看着地上残留的脚印,“他们的鞋上沾着滑石粉,是布置水煞阵的材料。”她忽然想起什麽,“沈砚今日刻意引开我,就是为了让手下安心布阵。”
裴照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明日就是七月初六,我们必须在明晚子时前毁了这个煞阵,否则……”
否则後果不堪设想。
苏妄反手握住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我们还有时间。”她从行囊里翻出张符纸,上面画着破阵的符咒,“我师父曾留下过破五行阵的方法,只要找到阵眼,用纯阳之物引爆,就能破阵。”
“纯阳之物……”裴照想起自己的佩刀,那是用雷击桃木所铸,算是纯阳之物,“我的刀可以。”
“不够。”苏妄摇头,“还需要人的纯阳精血。”她看着裴照,“你的阳气最盛,只能由你来。”
裴照毫不犹豫:“好。”
夜色渐深,破庙里的烛火忽明忽暗。苏妄靠在佛像上,看着裴照擦拭长刀,火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不管前面有多大的危险,只要身边有他,就什麽都不怕了。
而裴照擦拭长刀的手忽然一顿,他想起沈砚今日看苏妄的眼神,那不是看证人的眼神,是看猎物的眼神。他握紧刀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明日无论如何,都要护好她。
阴谋的网已悄然收紧,七月初七的七星即将汇聚,京城的安危悬于一线。而他们,是唯一能剪断这张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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