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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悲欢同尘十（第1页）

红袖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问的。

“你们……是怎么回事？”

叶欢喝了口茶，开口时，原本清亮的嗓音已经有些沙哑：“如你所见，聊了整晚。”

“什么……怎么可能？你说了什么？”

“他想听的话。”叶欢放下茶杯，简洁地回答。

“葬红客？”红袖不明白，“可是，你……你说谎？”

“谎言未必不悦耳，实话未必是他想听的。”叶欢淡淡地打断她，站起身来，动作间带着熬夜后的僵硬。她理了理微皱的衣袖，径直向门外走去。

“你去做什么？”红袖叫住她。

“回厢房睡觉。”叶欢脚步未停，声音里的疲惫清晰可辨，“熬了一整夜。”

这下红袖再也说不出话来了。她知道有些清倌能一开始就做清倌，是因为擅长琴棋书画，能与客人整夜整晚地探讨诗词歌赋。但屋中连纸笔也无，叶欢是怎么做到的？

她和客人究竟讲了什么话，才能让一个花了一百五十两的男人，不仅不碰她，反而对她推崇备至，甚至觉得物所值？

红袖开始意识到，叶欢有哪里变得不一样了，她死里逃生之后，全然变成了另一个人，冷静、镇定，令人捉摸不透。

她的眼神、她的谈吐、她周身散的那种格格不入的气息……

这样的人，似乎并不应该出现在探香楼里。

昨日有不少江湖人选择留宿探香楼。

其中固然不乏出手爽利、易于应付的恩客，却也夹杂了些性情格外暴戾凶残之辈。

尤其以那青龙帮的章横为甚。

红袖在楼中走动时，隐约听得其他姐妹或小厮的窃窃私语，说是被他挑中的那位姑娘，一夜过后几乎被折腾得去了半条命，浑身上下伤痕累累，几乎没一块好肉。

那女子与红袖相熟，平日里常凑在一处说些体己话，互相帮衬着做些琐事。红袖心下恻然，便悄悄托人买了些伤药，前去探望。

刚推开那扇虚掩的房门，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混杂着劣质金疮药的刺鼻味道便扑面而来。

红袖悄步上前，只见那女子奄奄一息地趴在凌乱的床榻上，裸露的背脊上纵横交错着青紫的淤痕。她默默将带来的药瓶放在床头，低声安慰了几句，心底却涌起一股物伤其类的悲哀。

在这等地方，若是运气差些，伤势引高热，便是九死一生的境地，根本无人会真心救治。多半还要拖着病体，强颜欢笑地去迎接下一个客人。

可是她又能如何呢？

红袖只能祈祷自己运气好些，不要遇上那般凶残的客人。连自身都难保，又如何去救别人？

她又想起了叶欢。

叶欢在那日过后，那客人回去，对叶欢的聪慧大加赞赏。其后她又接待数位客人，据说都是聊了整夜。那些客人清晨离去，不曾寻欢，神情却是亢奋无比。

她名声渐渐传开，指名要见她的客人日益增多，探香楼将同样的戏码玩了几遍，赚得盆满钵满，最近才收敛些许。因为次数太多，反倒容易引人厌倦，该徐徐图之，未来还有的赚——据说，这也是叶欢的说法。

她如今在探香楼中，地位几乎等同于头牌。许多人豪掷千金，只为与她交谈的机会。

叶欢定然是不会有这样的苦恼。但红袖若是想学她，也做不到。

她没有那样的能力，做不成清倌。

红袖一直在筹备着逃走。她已经准备了许多年，终于决心要逃走。每次见到叶欢，对上那双平静的眼睛，她都觉得自己全身上下被叶欢看透了，包括自己的心思。

但想这些也没用。自己奈何不了对方。若是提出合作……叶欢能过得如鱼得水，名气一天比一天大，说不定有一天，她会成为探香楼第一个被允许离开的人。但那都和红袖无关了。

她只能继续和雪青小心翼翼地谋划。

单纯溜出探香楼并非最困难的一环。红袖备下了几套不起眼的衣裳，计划着混在每日迎来送往的嘈杂客流中，与雪青一同溜出去；或是抓住护院打手交替巡逻时短暂的空隙，从后院某个角落翻墙逃走。

他们反复推演、观察多日，对这几个方案的路径和时机已然烂熟于心。

……但最困难的是之后。

探香楼背后是一个更大的势力，逃出去后，如何不被现、不被抓回来，才是最重要的。

红袖凝视着空房的方向。那里已经很久没有人进去了。

因为多年来，妓女小倌们也渐渐彻底失去了希望，不敢再冒着生命危险尝试。

但是对于红袖来说，留在这里，和死了没有什么区别。常年以来，红袖已经无法再忍受身体上的痛苦和精神上的折磨。

近来，探香楼光顾的江湖人物明显变多了……龙蛇混杂，或许反而是一个可趁之机。

红袖与雪青悄悄商议后，达成共识：要从那些豪爽健谈的客人口中，尽可能地探听外界的信息。这样，逃出去之后，躲避探香楼的追捕，也就多了一丝保障。

时间流逝，红袖心底越紧张，却也不由得幻想获得自由后，与雪青可以去的地方。叫她忧心的是，最近几日，雪青告诉她晚上莫要随意过去，免得被人怀疑。可两人白日偶尔见上一面，红袖只觉得他面色惨白，似是消瘦许多。

莫非他是在逞强？他又……又被伍娘子折磨了？雪青从不向她诉苦，很多时候，都是红袖与他相拥，诉说自己的不易，而雪青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肩膀……他不愿在心上人面前流露软弱。

红袖心中实在记挂着雪青，这夜，她忍不住担忧，再次爬起，悄悄往他的房间走去。

越近那厢房，她的心便揪得越紧。才到那破旧的门前，未及叩响，里头便隐约传来压抑的呜咽和斥骂声。

红袖心底一颤，也顾不得许多，猛地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内的景象让她瞬间血液逆流，浑身冰凉。

只见雪青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上身遍布着青紫的淤痕和血痕。鲜血浸透了衣服，他咬着唇，脸色惨白，身体因疼痛和恐惧而微微抖，却不敢挪动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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