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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瑞赛斯呼吸。倒数十下,不加思考地深呼吸,这是博士教给她的入睡法则。但她睁着眼睛,气流如苇草浮在水面——为什麽那个时候,反而是我犹豫呢?为什麽这个时候,反而是你犹豫了呢?
普瑞赛斯微笑。她甘愿不做任何挣扎,没有转头,也没有低头。两人顺利脱舱,却仿佛来到更大的船只上。或者,宇宙也只是小小的驾驶位。记忆操纵显示屏,线条在其中松懈地伸展。背後,有人拉住了她的手——这里不是地狱之下,死之国度也并不存在;就算真的是死之国度,那又如何呢?
普瑞赛斯反握回去,控制不住地用力——博士一定不会介意的——她眨眼,消失在舱面的珠子突兀地滚落下来,未知的星球上,连湖也不是的窄小的水面泛起丝丝涟漪,又很快归于平静。
亮光刺人,将她们的喉咙里蒙上许多东西。她的刘海太长了,看不清什麽。普瑞赛斯低低地说:博士……她说,握紧我的手,好吗?
浮力终究没有托住任何人。空间似颗粒般溶解,分层。早有预料地,一人掉进去,掉到最後面。黑暗无法区分两人,但结局还是从此分离了。将两人连起来的那条线将跨越数不出来的光年,跨越时间与空间,把自己和它们统统挤扁,又和纸页一样再哗哗翻开;她们的文明已经到尽头了。接受的这个选择是如此柔软,似鲜嫩的草茎刺着她们发痛。因为是最後,反而又能这麽做——人就是这麽矛盾的,博士说。普瑞赛斯说:博士,你总是这麽通情达理,让我都不能做坏人了。博士笑了,普瑞赛斯知道她在笑什麽:可是,你本来就只是你。普瑞赛斯。
所以,我一定会这麽做。
的确还能做的事——包括一些期待的事,支撑两人在尺子的两端上继续行走;除此之外,普瑞赛斯从纸张的孔洞里看学者的脸庞。每个穿着特制防护服的学者都不完整,有时如半个熊的耳朵,有时又和弯弯的卫星差不多。身侧,绒毛似的晕边围绕着,与学者热衷的穿着与不爱说话的习惯反差较大。但只要是博士,普瑞赛斯就能一眼认出来。眼睛是心灵的窗户,研究员女士轻轻推开窗户,月亮与太阳便一齐从天上落到海里,溅起巨大的浪花。而黑色的丶无声的海洋乃她们研究之物——她透过同样黑湖般的宇宙——像是通过望远镜,熟练地丶寂寞地观测着,直到她的眼睛也变得一样黑黑的。这一日,研究员女士成功拼凑出最底层的同事,学者于是能再次与她说一些话。就像电线通了,一个星球和另一个星球也算不上什麽距离。
话语如水摇晃在缸中。普瑞赛斯说:你现在怎麽样,博士?
博士说:我很好。
普瑞赛斯说:是吗,那就再好不过了。
博士说:你呢,普瑞赛斯?
普瑞赛斯也说:我很好。
博士说:你在哪里?
普瑞赛斯说:我在另一边呢。
博士也说:那我在这里边。
普瑞赛斯说:——虽然并不是芝士不小心烤得过卷的那一层。
博士说:——或许我们的确在同一层曲面。
普瑞赛斯说:是的。
普瑞赛斯说:比如,当我坚硬一点,你就变得柔软。我变得柔软,你就坚硬……我们像是互相传递着热量,对不对?
学者以沉默作无法两口就吞食的微笑。
我总觉得,若是人能分成很多个自己,博士你也是很相似的。普瑞赛斯褐色的眼睛像是巧克力。可我好像错了。无数个学者——满是沙砾坐在巨兽背上的,少了一只手臂的,捧着一只猫的。闭着眼睛写信的,将涂满人名的白纸扔到裂缝里的,穿过门开拓新星球的——像泡在水里,并不清晰。
你没有错。博士说,那都是我。
普瑞赛斯故意坏脾气地道:博士,那你真是变了太多了。
学者则说:一点点。
饼干变潮了那样的一点点。从最开始的一点——变为狭长的线——转换为菱形的丶立体的脆弱的东西,然後被打破。无数的学者如幽灵在池中被舀起,骨骼都是正常的完好的二百零六块。普瑞赛斯闭着眼睛,不去看了。黑暗里,思念无处遁形。她想说,“我是多麽想念你呀”,而原本要从她口里说出的这份思念,变成咸的丶遇热会融化的东西,作为最後的真实的记忆活下去。黑色的丶凝固的海,在一瞬成为了滚烫的水,将光全部吸收殆尽。
……火比冰块还要冷,与思维凝固时同理。不知道坐标丶不知道可能的一片静寂之中,两人再度起航——宇宙通行未有管制,一个人与一个幽灵横行霸道。幽灵说:这麽做吧!她说:好啊。幽灵说:往这边走吗?她说:我想,这样也可以——于是,两人对空炸掉了发光得都快掉色的星球。星球庞大又渺小,至少産生了一个向四面八方推阻的力。一系列令人惊异的令人疑问的反应後,这一定的相互作用力促使最後一只洞诞生,许久以後都在不停沸腾。思维畅通无阻,热量也源源无阻,没有任何意义差分,不会流尽般地向外流淌,将圆环状的宇宙烙得像块铁——尽管心是那麽坚硬,承诺又是那麽坚决,它依旧旋转——冰冷地丶温和地注视着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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