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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做出自己的选择;你有自己的路——……我只能这样相信。”面孔不明的菲林医生说,“而正确丶错误。我不能说这个。但是,错误——错误就像被拨开的壳,捡起来很简单,甚至吃下去也很简单,如果放着也觉得没什麽大不了,只是它无法被删除,消化丶自行丢弃。它永远在这里。
“你感受到了吗?”
也许吧。她只能回答这个。因为不确定,所以学者宁愿什麽都不去回答。留给她的并不多。旧人的照片丶模糊的铭牌丶封存的档案;难以细数的难题丶亟待解决的事务丶不可否决的外交。博士擅长用巧妙的方式解决问题。除此之外,聆听丶思考丶选择,像是多功能榨汁机,时间被筛出来把玩。颠覆的黄沙,聚拢的文明,如陨石一样在地表流淌的部分,那之中是否有可以拨转的项目?——若是如此,代价又是什麽?她付出,却不一定能得到期待的回复。而就算希望能够实现,她们能做到的依旧有限。一无所知的状态堆砌无力的叩问,事实上,她们的确是这条布上的某个针孔,为了避免与摆脱而不留馀力,而漏下去的不一定是沙砾。
学者摇摇欲坠。她在那个过去承载的天平上。这上面究竟有没有她自己?
白雾倾泻,未知的仪器正在发出警告。摇晃的灯光到处都是,肆意倒在无法伸出手的人的身躯。她的喉咙说不出话来——只有名字找到她。“博士。”
“博士?”精英干员疑惑地注视信任的指挥官。
学者深呼吸,说:“……我在。”
河谷。原野。森林。复现似压在箱底里的旧啤酒盖,被重新取回後按规格严格地套回玻璃的齿轮,他们在其中无法触碰也不可回收。Logos的神情凝重:“这是我难以辨认的咒法。这些红色的石头必定是力量的承受源,但提供者……”
专门堆砌在此处的石头与周身环境全然不同,博士没有走进,而是擡头,高耸的法阵将日光也沾染上了红色。源石晶簇如山脉,若是占领躯壳,终有一日,灵魂将被扭成细细的绳索,没有人牵住就即刻断掉。“也许,”她犹豫说,“这不仅仅是力量增强装置。”
“确实如此。”凯尔希说,“我怀疑,特雷西斯的依仗是……”巨兽丶咒术丶血脉。“——那扇门。”她的手在口袋里握住了什麽。而再次,钟声响起。在探索那扇门之前,她们需要按照预计的路线前进。菲林望向驻地,与学者并肩站立——这里能最快知道事情的结果。
峡谷如无法合拢的手掌,骸骨的血管似乎还在活动,粗糙地缠绕,形成难以割舍的神经节。菲林缓慢地在心中叹息:这是“时间”的碎末。
……若一切拖拽到最前。
若一切拖拽到最前,那一日,夜晚在巴别塔面前落下影子。颠倒的白昼消失了,有人听见风声。沙地只有风声。风穿梭过船内,如走去空荡荡的牙齿里面,凿去一个口子,又放下一颗种子——她们以此通信。超越语言的理由是什麽呢?博士自言自语。
(凯尔希说:我不知道。
博士说:嗯,我也不知道。)
特蕾西娅说:就让它慢慢走吧!我们也是。
可她们走得比故事快。齿轮合上的时候,她们似乎都没想过自己会不会来到不可往前之处。像是跳上越野车,本来的车道轻轻堵住了,山岭前所未有地高,车轮却还是滚滚而上——尘埃和泪水从旁边过,车窗就擦得又咸又奇怪;车旁放着矿泉水丶抹布丶餐巾纸和小包的饼干。她们上行,奔驰在原野之中,卷起一切能卷起的风,将云朵都从天空扯下。柔软的变现丶压在手中化作硬币,咬起来牙齿会疼,放在口袋里就觉得安心。“我们要去哪里?”有人问了最重要的问题,也有人给出了最重要的回答:“我们要去我们要去的地方。”
即便知道答案,也不会到此为止。
——凯尔希想到那场雪。她们在巴别塔度过了许多个冬天。白色沙地上突然开始飘雪,刚开始会意识不到。博士站立眺望积了一层覆盖物的山岭,一旁,特蕾西娅用回忆的语气说:“好久以前也是这样的雪,然後,我的角被冻住了……”
学者很是震惊,沉思了一会儿没有动。大雪毫不客气地压过她,萨卡兹就帮她从雪里刨出来(如同剥出番薯)。医生路过时学者还在思考。凯尔希了然:“她是不是又在和你讲角被冻住的笑话了。那是假的。”
博士却说:“嗯,我知道。”仿佛探讨一个学术问题,她接着提出相关又相关的假设,“头发长出来是死的,角似乎不是。那麽……”
凯尔希及时打断,防止她们从冰层上摔倒:“慎言。”
——医生还想起一个笑话。学者刚结束自己的旅程,而她和萨卡兹为巴别塔营地办各种手续。学者在炖着胡萝卜汤的忙碌中难得找来,道:“这本书送给你,到时候记得还我。”但此书最终跟随迁移与罗德岛的投入使用归入图书室。某日,暂未取得编码的清扫小车静静等待医生做完手术丶吃完迟到的晚餐,询问:“这是那位博士的书吗?”
凯尔希说:“不是。但这是她给我的没错。”
小车说:“这样啊。”
凯尔希问它:“你看到了什麽?”小车回答:“上面的批注很有意思。”
于是时隔许久,菲林再次翻开这本书,不同的人翻阅过,因此留下了许多痕迹。有些人喜欢用书签,有些人热爱折页,有些人爱护它,只是记下页码,并把之前的折痕抚平。字迹混在一起已经不知道哪个是最先,若以看到的顺序分层,第一层的口吻较为冷静,第二层专画一些专用名词,第三层断章取义丶写下一些深夜的梦话,第四层热衷写下疑问——墨水断在第五层,或许是因为在这之後取下它的朋友连看批注的时间都眼花缭乱。在巴别塔,友人们会分享彼此最喜爱的作品与阅读感受,得到的愉悦比糖果更多。书页轻而易举地翻开,菲林如是走进书中的世界,而书里说:“事情不要看第三次,但朋友包括自己可以交三个。”
斩首事件後,博士重伤昏迷,放在病房里也不是,放在真空机里也不是。凯尔希负责全权指挥,很久前她也曾凭一己之力抹去一个国度,但此时,她的指挥风格似被掰弯的指针偏向了学者——但医生没发现。执行任务的精英干员们保持近乎关怀的沉默,刺客女士没有提醒,小小领导人似懂非懂。凯尔希的确是个合格的医生了。而许多事缺少契机,往後的种种就无从谈起——再後,失忆的人回来,拧开水杯丶翻看之前的战术记录与罗德岛任务册。指挥处的指令批语似放进水中的盐在脑海中融化,学者却也保持了奇异的沉默——菲林是收到学者的报告书後才留意到这个微不足道的细节。此处的迟钝是多出来的时针,她无声地收纳——而回忆也不会发出任何声音。“咚”地,站在原地的两人齐齐擡头。幸运的虚惊一场:巨兽残骸冷冷地回望漫步到现今的研究者们。它如此庞大,却依旧被抛弃,被驱使——她们也都这麽做过。心知肚明地。
“我一直不让你知道那些事。”菲林突然说。
“哦……”博士说,“是我自己想不起来。”
“……”凯尔希说,“这不一样。但是……”
空气缓缓流动。博士动了动僵硬的手臂,伤处仍在发痛,她说:“那,用询问来回答吧。凯尔希,一个人究竟怎麽才能看到另一个人?”
菲林似乎早将这个问题想了许多遍,没有任何犹疑:“用眼睛。还有……”
“感官。”博士说,“只要你想。也许就是这麽简单。”
“……我们犯了错误。”绿眼睛动了动,这麽说。
“……我们正在弥补。”兜帽被拉得更紧了些。
“我们面对的是已经不可挽回的泰拉。”
“它如同基因病患者,但生命拥有相同的形式。”博士说,“我想不论如何,我们对生命的观点是相同的。是吗,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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