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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大夫看过了?”裴听寒问道。
“看过了。”陆暇急得就是这个,他一闭眼,“那大夫也不知是怎么个回事,问他也不说实话,只道‘不打紧、不打紧,过几日便能好了’,可卑职瞧着呢,三娘疼得额上冷汗直冒……且、且某不过多问两句——”他嘴巴一扁,也很委屈,“她便喊人将我赶了去,再不肯听咱们府上的通报了。”
如今不比在肃州城,想喊她来,隔着院门唤一声“三娘”就使得,小宅院门三重,可传不进陆暇忧心忡忡的求见。
“……”裴听寒垂了垂目光,“只怕此时她想见之人不是你。”更不在他们府上。
陆暇怎不知介个,忙点头,“当然了,是以卑职才斗胆求您去劝说呢。”
于裴听寒而言,翻一座院墙不算什么,若她真愿见他,就算让他越千山万水又如何,只怕她是不愿。
罢了,既是病了,陆暇又大张旗鼓求到眼前来,怎么的他也该拜访了去,若她不愿见他,就远远瞧上一眼,不让她晓得就是了。
裴听寒想了又想,直至陆暇都将饴糖买来塞到他手中来才回神。
今日解禁,满街都是商贩与游人,陆暇费了好一番工夫才回来,他满脸愁绪,“回来前某又去了一趟,拍门也无人肯应,当是里头的人受了三娘吩咐。”
此刻半天朱霞收晴色,云间流光,灿若明绮,真算不得个做梁上君子的好时机。
裴听寒自墙头一跃而下,再望天边九里霞光漫,没来由是长叹一声。
或是她不喜人打扰,这会子萧应问安排的那两招子都不在身旁伺候着,畅通无阻潜到正房西窗下边侧耳听听,正有细细碎碎的抽噎传来。
泣抽幽恨多,那一声声似悲泪垂露,直听得人愁肠千断,裴听寒站立良久,才见着蹁跹的纱容雪帐后边,那张纤弱的影子似从被中直身来。
霞景余照,那女郎伸了只莹白的腕儿出来,胡乱在小几摸巡了圈,到底握住了一旁的茶盏,盘腿仰头饮了一口,可被这冷茶水冰个哆嗦。
又疼又冷,这回真伤了心来,李辞盈一下将手中的东西掷了出去,那瓷杯在莞草地衣滚了好几圈,直一声闷响撞到六合靴上才停止。
“……”
来人背着光,她只看得清儿郎高大孤直的轮廓,西窗霞影被他遮了个大半,一圈圈光晕染在暗色襕衫之上,多出几分不真切的淡漠来。
可千万得是裴听寒啊!李辞盈暗暗捏了捏拳头,咬唇喊他,“裴郎,妾口中渴得厉害……”
一句话没说话,火烧似的炙痛涌上喉间,李辞盈再难自控重重咳嗽两声,那身影倏然是一僵,而后几近毫无迟疑迈步往八角桌去了。
可恨裴听寒与萧应问两人身形实在过于相似,这一侧过背去,屋子里只落个了阴沉沉的影子,李辞盈撑手直了背去瞧,愣是觉着神鬼难辨。
嗅嗅气味,可不再是那讨人厌的月麟香了,李辞盈两只雪亮的眸子转了转,掖了帕子使劲儿揉眼角,可两下搓弄出个春意浓期的模样来。
那人手脚利落着,倒了盏温茶很快转身,李辞盈才真正是放下心中的忐忑——剑眉星目,浩气凌云,少年一杆笔挺背脊似云下松柏峥嵘。
不是裴听寒那二愣子又是谁?一声不吭递了茶水予她,两只忍得红透的眸子望着天顶,根本不想见她似的。
李辞盈何曾使过了苦肉计,这可真是头一回,饮了温茶腹中分明安适,她却非要捂了肚来,嘤嘤抹泪。
这才听裴听寒慢吞吞地问来,“疼成这样,怎还不好好地吃药?莫非只得那人亲自来了,三娘你才够得乖乖听从?”
又一声轻响,第二只杯盏也被拂在了地上,李辞盈冷声说道,“既郡守晓得妾在等人,又何苦要潜到这宅子里头来,届时真是碰上了,妾还不好交代。”
这一句话娇弱难胜,细听来又若寒刃刺心,裴听寒忍了胸间汹涌的酸涩,闭眼说道,“你病了那人也不来,莫非邻里看望一回,却仍需要与他句句交代着?”
李辞盈哼声道,“看望?谁家探望病人空了一双手,郡守不懂人情往来,可不得事事让我费心交代?”
这话听着暗眛不清,裴听寒快速瞧她一眼,如花似玉人正含怨睇着他呢,那一汪眸色潋滟娇欲度,盼睐间又多情脉脉,再是一身雪白的中衣于夕阳余晖轻照,隐在薄薄衣衫下似柳纤柔的婀娜便莽撞地扑到了视线之中。
他目光微微顿了两下,而后漫漫红霞染了耳根,裴听寒再次望天,才自顾自地去摸袖笼里的东西,低声说道,“并非空手,某听陆暇说你嫌药太苦不愿吃,是以这回带了些饴糖来,望你能遵了大夫的话,早日康复。”
话说完了,东西还没摸出来,裴听寒抿抿唇,才抬袖垂眸,一鼓作气把纸袋儿搁在了小几上。
那女郎好似惊喜过望,不经意往前倾了些许去取了它,几声悉悉索索的薄纸轻响,她当即拆了它来。
红靡的唇瓣轻启,李辞盈用舌尖碰了碰那糖子,柔声说道,“这是咱们陇西来的糖瓜儿,妾正想着这个味呢。”垂眉韵吐如兰香,她怜怜看他,“多谢您挂念,还特意寻了它来。”
“……”东西是陆暇采买的不错,但没有他,也送不到她面前,裴听寒摸摸鼻子,“嗯”了声,“那三娘等会子便喊了婢子煎药吧,有了这糖块儿拌着,应是能能咽得下去了?”
可李辞盈却摇头,“我不喝。”
裴听寒只以为她非要等了萧应问来看望才肯罢休,耐了不忿吐一口气,说道,“不喝药病怎会好得了?”
李辞盈却道,“喝不喝药妾都要再等五日才能痊愈,何必要多此一举?”
“五日?”裴听寒再不明白女科之事,此刻想想前因后果,也该晓得为何大夫对陆暇讳莫如深了。
她不是病了,应是……
李辞盈见得他恨不得把脑袋仰到房梁上边去,真忍不住窃窃笑出声来,只嫌是仍不能让他羞赧得够,她便开口问道,“郡守私闯至此,果真是想让妾觉着好受?”
裴听寒对天答道,“这个当然。”
敛眉凝羞,实在让人闻之冁然,李辞盈自握住了他的手臂用力一拽,那人便惊惶踉跄一步,撑手半跪在榻边。
那一双惊疑未定的黑眸湿漉淋漓不尽,怔怔不安地看她,“阿盈……”
而李辞盈不过牵他的掌隔衣盖在小腹之上轻轻转了一圈儿,柔情似水的调子,也带一些恳切的请求,“那您给我揉揉这儿好不好呀,这样或许妾能好受些。”
微凉的体温自触面传来,似涟漪繁波般悸动的心跳却在躯壳之中如火骇涌,裴听寒燥得无以复加,支吾了好几个“我”,别了脸再不敢看她一眼。
第66章“热烫烫。”
以洛邑世家公子之修养,不请自来闯到女郎院中已算得狂悖,更遑论上手去触碰她的身子——从前两厢情愿时或以情难自禁解,可此刻两人之间不明不白的,他万是不能贪恋了介个。
裴听寒急急收了手回来,道了声“不可”,语无伦次道,“三娘要人伺候,不若即刻喊了侍女过来。”想着那片玉仍只是刚从山庄里出来的武士,又补充道,“若是、若是觉着她做事不够妥帖细致,某回去另派两人过来你这儿暂代着!”
这么的站起来,可步子始终舍不得迈开,裴听寒抿了唇白等半晌,那女郎才淡淡“喔”一声,说道,“这点小事岂劳裴郡守费心?您如今督办了楚州牧通敌的大案,更是大都督眼前红人,妾怎么敢以陈年旧事,拖累您往后鸿鹄高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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