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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辞盈原本不过是好奇使然,而后不知为何,总觉得此情此景仿佛似曾相识,绞尽脑汁地回想,渐渐沉浸在茫然的思绪中了。
未时三刻,梅娘子听了茶寮其他吃客几句闲谈,曰“去岁武举”“神采英拔”“东都狼”“东市文玩”之类云云,一下就恍然大悟了,她神情震动站起身来,险些把身前那张四方小几也掀翻了。
“难道是他!??”梅娘子再顾不上危险,整个人探出花阁木栏,止不住张望。
外边逐渐是喧闹起来,也有马儿轻蹄声渐近,可究竟是谁让梅娘子这般癫狂,眼里都快冒出一团火。
李辞盈一样望着明德门那边儿,好笑掀了盖子,问她道,“‘难道是’谁?”
此刻梅娘子堪称心潮澎湃,只怕见得自家郑七也不得如此,她握住李辞盈的手让人起身来,颤声回道,“哎呀!这你不知道!?”
想想李辞盈并非长安人士,也是该不知道的,可此刻溢于激动,梅娘子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得一拍大腿,高声道,“就是‘他’呀,裴状元!!”
大魏时年重文轻武,武举有一年没一岁地办着,也多没有文举那般引得世家子弟们争相瞩目,去岁初,忽有一少年于长垛、马射、马枪类六项异等脱颖而出,更有其瑰秀挺拔之皮相,实实在在于长安城掀起风潮。
梅娘子羞赧一笑,也自袖中取了张竹篾儿出来,打开瞧瞧,里边一张护得完好的粉笺便露了面,“去岁春末夏初,此品长安城的女郎人人有份,我这个乃可遇不可求之珍宝呢。”
“……”李辞盈愣了半晌,才将梅娘子所言慢慢克化,她总算记得此刻与何时类似——永熙九年,她陪同裴听寒自明德门进京时候所受,可不就是此番人山人海的壮观景象么?
她垂眸看向梅娘子递送过来的纸笺,银粉卞面,芬芳香细,那尾端所绘,正是裴听寒武举那年游街走马的盛景。
“……你说。”李辞盈无知无觉地站起来,“今日所谓大人物,便是他,裴听寒?”
直呼其名算不得礼敬,梅娘子笑意一收,倒以为李辞盈瞧不起人家是庶出,把竹篾儿又盖好了,只点头道,“不错,是他。”
裴听寒失踪的消息大抵没传到不良人这儿来,梅娘子的不愉也早被心喜掩盖,她拉了李辞盈过来,只喋喋不休道,“这样意气峥嵘的少年郎,可惜是赶到肃州去戍守了,不过前些日子也没听说边境出了什么事儿啊,怎他这个时候回长安来了?”
絮叨了一会儿,却忽觉着手中像握了一块冰,梅娘子猛地顿了话头,抬眼一瞧,外头日光辉煌,眼前之人却面色如霜,她大吃一惊,左右看看李辞盈,问道,“三娘,你怕不是中了暑热,怎脸突然白作了这个模样?!”
这会儿裴状元也不想看了,梅娘子忙要喊了茶童兑白盐水来与她吃。可此刻茶寮摩肩擦踵,沸反盈天,连呼几声,也没见得有人过来。
她把李辞盈扶好在团绒垫上,顾不得外头蹄声阵阵,只说道,“你在这儿坐好,我去找人端盐水来!”
话语之间,行队也在万众瞩目之中露了真面目,当先一棒便是前行军中那面高牙大纛——日华重光,赤色旗帜于烈风招扬猎猎,那上头正肃整一个重逾千斤的“裴”字。
而那领军之人——裴听寒仍著深绯罩袍披甲,身后一张薄披迎风铮铮,他挺直背脊端坐白马银鞍,腰间甚至还悬着那个本应被萧应问收走的葡萄纹香囊。
少年豪纵,长枪云横,日辉斜照长安街,茶寮小阁之上一排红花迎他而往盛,正是此时,梅娘子携了盐水壶儿上楼来,扬声喊了句,“三娘!”
这一刻明辉洪泄奔流,裴听寒一勒缰绳,昂首压住寒目冷眉,便是与花阁上的那名女郎遥遥撞上了视线。
只一瞬间罢了,李辞盈尚没来得及调上笑意,那人已别开脸去,一分留恋未再停留。
这回转变来得突兀,李辞盈即刻晓得了那夜与萧应问胡闹全然是进了那人耳中,好笑她竟以为不过是冤魂显形……
行队继续前行,便有押在囚车之中数名疑犯行至此处,虽衣衫褴褛,然自其身形肤色,不难看得出并非魏人。
再想想前因后果,李辞盈如何不晓得萧应问口中在逃的七王子以及楚州牧之小儿便是落在了裴听寒手中。
傅弦——或者说是天子李氏想要渔翁得利,偏偏有人擅长的是釜底抽薪,牢牢咬住了最大一笔功劳。
此回依旧是裴启真亲来迎接,越人影重重,李辞盈见得了黑玉质地的车架,那油光可鉴六匹骏马在暖阳灼灼之下,熠熠生辉。
著蟒袍的高大男子自上边撩袍下来,裴听寒也即刻飞身下马,两人絮絮不知说了什么,裴启真不住点头,笑容可掬地拍了拍前者,令他跟回禁中复命。
“……”罢了,自遇了萧应问来,多少阴差阳错的倒霉催她没遇到过。
与裴听寒形同陌路也就罢了,她不是仍留有小命么。
裴听寒再恼怒又如何,这可不是他一手遮天的肃州城了,天子脚下,功劳傍身,他应更怕与她这样的人牵连纠缠才对。
李辞盈思前想后,该是在裴听寒回去之前将姑母等人接走才妙,要做这事儿少不了麻烦傅弦,或是傅弦回来之时能将他们捎上了,就再好不过。
等把萧应问那儿拿的物什都变卖了,再举家栖到江南去,可没人再能管她了。
正想得出神,那边一道熟悉非常的声音挤开人群直直奔她冲过来了,“三娘!!”
李辞盈吃了一惊,忙掀了眼睛一瞧——陆暇那小子一身白皮晒得黝黑了,两只湿漉的眼睛一眨,霎时是泪水直流。
他真是不顾旁边多少人目瞪口呆,三步一爬两步一跌跪坐在她面前,大哭道,“三娘!你受苦了!某听郡守说你被带到长安来——”
口无遮拦,再说几句下去,只怕将她来历出路全抖漏干净,李辞盈狠瞪他一眼,陆暇便是想起幼时自个是如何被她按住暴揍的阴影来。
噎了个嗝儿出来,陆暇忙捂了嘴巴。
梅娘子虽疑惑,但也没多问,只说回去瞧瞧芷姐儿恼了没有,借口离开此间。
茶寮人群渐渐散了,李辞盈才准了陆暇哀嚎。
此番往长安城来,裴听寒仍是令陆暇做副尉照顾起居。只是李辞盈不晓得前者晓得她与萧应问之事后,还愿不愿提用陆暇。
好歹一同长大,他又是陆娘子的亲弟,可别为着她的任性遭了横祸。
李辞盈问道,“你与郡守是不是来长安城有几日了,他这些天对你如何?”
陆暇倒奇了,今日才大张旗鼓进城,李辞盈怎会晓得他们隐秘行动,再往深想想,便是明白了,他笑一声,“郡守悄悄儿去找过你了是不是?”
这个且不打趣她的,陆暇老实回道,“看在三娘份上,郡守对某是一向宽容,此番路程上某得了场风寒来,郡守命了医者照料着呢,今晨才亲自问询了一回。”
没牵连他是最好,也不必烦心给陆娘子送悲报了,李辞盈松一口气,又说道,“一路过来怕累坏了,你又是大病初愈,且让裴郡守往禁中忙碌着,你先回驿馆歇歇去罢。”
陆暇一听介个两眼更是一亮,“哪里用得着住在驿馆?裴都督可给咱们郡守赐了宅子呢。”想起什么,又“唔”一声,“还是咱们郡守清廉为公,前日里有那么多大宅子供来他任选,偏偏是只选个三小院儿,之后姑母也过来了,面哥儿蛮姐儿又长大些,你说说,可怎么够住呀?”
说了半晌没得回应,陆暇一歪脑袋,问李辞盈道,“对了三娘,你来长安这些日子了,可晓得落英巷子怎么走啊?”
第63章“意味深长,话外言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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