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漓城常年被称作黄金之地,有人说在这里连一口呼吸都是贵的。在这座寸土寸金的城市,却有一片地区多年来未曾有过变化,大釜区,若坐轻轨从飞鸿区到大釜区,就会眼见从摩天大楼到一片钢筋水泥胡乱堆砌的城市坟墓。
六月的漓城潮热,谢浪从车上走下来,他穿着长袖长裤,挡住阳光抬头看这片自己曾经长大的地方,感叹:“这里一点都没变,还是这么热闹。”
游跃从另一边下车,看着眼前街道门市人来人往繁华不息。药店,牙医,点心,跌打损伤,理发......印象里的店铺仍开着,当然,有些店在游跃和谢浪出生以前就开着了。那些狭窄的店面和街上曾经有他们一同走过的身影,那时候......那个时候的日子不太好过,总吃不饱肚子,被同龄人欺负,被大人驱赶。但是只要回到谢浪身边,游跃就是感到安全的。
两人经过一家糖水铺,谢浪转头问游跃:“给你买份炸鱼丸?”
游跃看也不看谢浪,只往前走:“不吃。”
谢浪一个人留在原地,笑笑:“嗯,现在你应该也不吃这些东西了。”
兄弟俩一前一后上台阶,福利院在台阶上的高处,要走很多阶,还要拐过迷宫般的小路。游跃一个人在前面走了一会儿,回过神来,站住脚回头看。
谢浪落在后面有点远的地方,等他慢慢走进来,游跃才发现他面色微白,有点喘。
谢浪倒不以为然,见他停下来等自己,依旧笑着:“走吧,马上就到了。”
游跃不再走在前面,他落后谢浪一小步,有些僵硬地跟着谢浪的步伐走,眼眶不知何时红了。
仿佛是很久很久以前了。小小的少年谢浪,牵着更小的游跃,走在这阳光都难照见的石砖路上。头顶挂满了电线和衣服,从墙另一边传来垃圾泔水的味道,洗衣粉的味道,糖水铺的味道。
游跟在谢浪身后,谢浪却停下脚步,朝他转过身伸出手。
“跃跃,牵着手走吗?”
游跃擦擦眼角,勉强平静道:“不了,没什么好牵的。”
“跃跃。”谢浪轻声唤游跃。两人站在墙下,影子落在脚下,有小孩从他们身边跑过,掠起风和笑闹。
“我只要这一天就好。”谢浪说,“今天这一天,我们就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我们还像从前那样,想牵手就牵手,想说什么话就说什么话。今天一过去,你再恨我、讨厌我、不理我,好不好?”
“我不......”
一句“我不恨你”卡在喉咙,游跃僵硬垂在身侧的手被谢浪轻轻一碰,没等他回答,谢浪已经牵住他的手。
潮湿的地砖台阶,只有两人沉默的脚步声。拐过小坡,两人抵达曾经的福利院地址,抬头时不约而同露出惊讶的表情。
当年的福利院只有一栋青灰水泥的平房,一片坑坑洼洼的平地,现在出现在两人面前的却是一栋崭新的白色洋楼,平地被铺上塑胶跑道,成为一个小运动场,外加一个小篮球场。周围砌起新的围墙,要不是门口仍挂着福利院的名称门牌,两人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
院长已经在大门口等待他们,见到他们来便亲切迎上前:“小谢,小游,都长这么大了!李先生说你们今天会来,我一早就在这儿盼着你们。哎呀,两个孩子真是越长大越俊俏,快进来。”
院长仍是从前那位,只是如今已两鬓霜白。游跃疑惑没有应答,在他的印象里,院长从没对他们这么热情过。
谢浪客气与院长一握手:“多年不见,这里是全部翻新过一次了吗?”
院长说:“你们还不知道吗?去年李先生投资把我们这里整个翻新,住宿、教室都配上新设备,增加了一批师资和后勤保障,后面还建了个小食堂,还有从各地送来的干净旧衣,稍微改改就能给孩子们穿了,来,你们来看。”
运动场上有不少小孩在玩,游跃看到他们都是干干净净的,穿着款式还算新颖的旧衣和鞋,没有特别消瘦的小孩,有人在打球,有人在运动设施旁玩闹,看起来这里不像一个都是孤儿的福利院,而是一个小学校。
谢浪对游跃说:“比我们当年住的条件好多了。”
院长殷勤地想为他们做向导,游跃却觉得对方聒噪,谢浪看出游跃的想法,对院长说:“不麻烦您陪在身边了,我和跃跃随便逛逛就走,谢谢。”
被下了逐客令,院长只好恋恋不舍地走了。两人走过运动场跑道,谢浪笑道,“风水轮流转,如今都轮到院长对我们点头哈腰了。”
游跃说:“想借我们讨好哥哥罢了。”
“没想到李先生竟然投资改造了这座福利院,真是有心了。这些原本无家可归的孩子至少能拥有一个衣食无忧的童年。”
和风徐徐,两人在树荫下的长椅坐下。
谢浪:“跃跃,李先生这么做是为了你。”
游跃看着远处玩耍的小孩,“这只是他慈善事业的一部分。”
谢浪笑起来。
游跃:“有什么好笑的?”
两人似乎终于能回到像从前那样对话、相处,就像谢浪所说,假装忘记一些已经发生的事情,假装他们回到了过去。
谢浪放松地倚靠在长椅上,说:“那天我看到你和李先生相处的时候,你不怎么搭理李先生,但是李先生总是哄着你,不敢让你生气。”
“我没有发现有这种事。”
“你是个固执的小孩,想做的事情,你会全力以赴去做;不想面对的事情,你就全当从没发生。”
“你想说什么话,就不能直说?”
谢浪耐心道:“跃跃,你既然愿意为李先生生下这个孩子,为什么不尝试着接受他呢?你们已经建立了深刻的联系,这一点你没法回避。”
游跃:“我没有‘愿意’为他生下这个孩子!我只是......我只是为了我的目标满足他的需求,我们做交换而已。”
“你已经几乎拥有一切了,跃跃。你已经什么都不再需要和他交换了。”
游跃面无表情道:“所以你今天把我约出来,就是想催促我和他在一起?谢浪,你为什么会说出这么天真的话?他爱的不是我,而且,你杀了他的弟弟!今天就是李梦真的生日,你......现在你跟我说,让我和他在一起?”
再这样聊下去,这趟出行就该提前结束了。谢浪及时道:“不,我没有想要你做任何事,只是想和你聊聊天,对不起跃跃,别生我的气,我们再去草坪那边走走吧?”
游跃转身就走,谢浪忙追上。游跃直接离开福利院,他心烦意乱极了,离开福利院走过小巷,很快就可以到他曾经念过的中学,不知为何,游跃想起曾经他带着李云济来到这里,走过同样的路。曾经的学校于他而言像一场噩梦,可那天李云济陪着他,他们一同走进校园,游跃却不再有那种强烈不安的感觉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很少再从旧日的噩梦中醒来了。
游跃停下脚步。过了一会儿,谢浪从后面跟上来,抬头看看:“走到这里了,饿了吧?走,进去吃面。”
游跃这才注意到自己走到了一家面馆前,这家面馆从他和谢浪还很小的时候就开着,到现在店面也不曾变过,仍是很小的几平方米地,小桌摆在狭窄的小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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