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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溪雪干脆往床上一躺,被子一蒙。
也没有用处。
事到如今她真恨自己念了什麽国际部,恨死世界上一切双语教学语言环境,让这该死的英语每个词都能听得懂,一个个排队钻进耳朵里,连当天书听都不能。
催眠作用接近于负,她闭着眼,黑暗中反而浮现出小说的画面。
“……”
打死柏溪雪也不愿意承认,她把故事听进去了——天杀的究竟谁是凶手啊!
她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充满悔恨又不甘地竖起耳朵悄悄听。
言真的声音却停了。
“好了,”她说。
念了整整两个小时的书,言真的嗓子已经有些哑了:“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
说完这句话,她轻轻地站起身,也没有去掀开柏溪雪的被子,只将书重新推进书架,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柏溪雪抓心挠肝地想了一晚上情节发展,又怕又想看。
第二天再上课,言真照旧翻开书,还是昨日的标记,柏溪雪却轻咳一声。
“……从121页开始读吧,”她转过头去,假装玩手机,“你读得太慢了。”
言真了然地一笑,从善如流地跳过五十多页。
其实她也何尝不是在赌气?
念书是件苦差事,不然从小到大的班主任,也不至于小蜜蜂保温杯润喉糖三件套不离手。
但言真绝不认输。
她较劲一样在柏溪雪大声嬉笑的微信消息里保持语速平稳,就像她小时候抱着补习班课本目不斜视地走过一群吹口哨的小混混。
毕竟她最擅长念书。
高三早晨五点半起床,六点就能叼着早餐到班上。言真记得高三的教学楼是在整个学校的最高处,而她们文科重点班恰巧是最高一层楼。
六点钟的清晨空气是凉的,带着草木的薄荷味。薄雾霭霭,站在走廊上,能越过学校高大的柳树和松柏,看见远处白色的大桥与江水。
唯见长江天际流。
言真那时其实还没见过长江,却不妨碍她心中有一股豪情万丈。
铁饭盒里盛着饭堂打来的薄薄一层鱼片粥,她一边默读课文一边吸溜干净,然後将英语课本斜靠在栏杆大声朗读。
那时她心里只有一个目标,就是追上沈浮。
言真又翻过一页。这些复杂的前情提要自然没必要让柏溪雪知道,她只是继续读。
就这样,她以一种沉默的坚忍彻底打败了柏溪雪。房间里,有一把椅子的位置属于言真,暑假周二丶三丶四的下午,她就坐在那里,用平静的语调,给柏溪雪念书。
午後的阳光照亮她纤细的手指,皮肤在光下泛出鲜明的红色,仿佛透明的振翅欲飞的红蝴蝶。
她像拨动琴弦一样拨动书页和自己的声音。
柏溪雪听她念完了《东方快车谋杀案》,又念了阿加莎的另一本书《长夜》。然後又读到劳伦斯·布洛克的《八百万种死法》。
言真很聪明,选的都是情节紧凑的悬疑小说,或者是脍炙人口的经典剧本,因此柏溪雪总是无法拒绝。
然而,当她读到《仲夏夜之梦》,最经典的那一句——丘比特的箭落在一朵小小的西方花上,原本白如牛奶的花,被爱的箭射中後变成了紫色。
“年轻女子们称这朵花为‘无望之爱’。”
柏溪雪忽然说,停下。
我不喜欢这个故事。她说。换一本吧。
言真照做,在柏溪雪面前,她永远懂分寸,从不多问为什麽。
对这一点,柏溪雪庆幸又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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