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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慌慌张张地往杯里斟满红酒,也顾不上什麽看闻尝说,便把酒杯举起,仰头牛饮而尽。
“我先干了,您随意丶随意。”
说完这句,“小顾总”就慌慌张张地跑了。柏溪雪懒洋洋地坐在那里,也不挽留,只慢条斯理拨了拨头发,曼声说:“擦擦吧,言老师。”
过去的学生这样说道,蓬松轻盈的卷发在指尖滑落,干净慵懒,如一只波斯猫。
“太难看了。”
言真想,那样狼狈不堪的时刻,自己那时哭了没有?应该是没有的,因为在残存的记忆里,她只记得自己膝行过去,在茶几上抽出纸巾,仔仔细细地擦干净了自己的脸。
胸前的酒液已经从衬衫渗入,无论如何也擦不干净。她仰起头冲柏溪雪满是歉意地笑:“谢谢柏总。”
柏溪雪却已经将脸别了过去。
宠物受到的待遇如何,永远取决于主人对她的态度。言真已然明白,所谓的小顾总,不过是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跑出来巴结柏溪雪的暴发户女儿罢了。
饭局上人人都可以对她百般羞辱,也只不过是给柏溪雪作陪,让她欣赏自己的难堪而已。
好在,她终究是柏溪雪的金丝雀。看在大小姐的脸面上,没有人敢对她动真格——虽然,所谓真格的底线究竟在哪里呢?
言真自己都觉得模糊不清了。
无论如何,後来她又陪柏溪雪参加了许多这样的活动。看起来正当的丶看起来不那麽正当的,样样都有。她白天上班,傍晚便敷粉施黛,陪柏溪雪去赴一场又一场荒唐的宴。
再荒唐的宴会也是名流汇集,其中并不缺乏言真白天的采访对象。在柏家的势力面前,无人敢将此声张。于是言真便时时能看到,白日里西装革履的人物,在柏溪雪面前谄媚又癫狂的模样。
渐渐地,言真也学会了平静。无论何般的为难和羞辱,她都一并柔顺地低头承受。等到她终于对柏溪雪的折磨心如止水的时候,却忽然发现,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柏溪雪再也不参加这样的聚会了。
时至今日言真也没有明白,那个时候的柏溪雪,究竟是腻味了这样的宴会,还是腻味了自己的表现呢?
或许两者都有吧。
车停了下来,电梯一路直上。停在97层。餐厅位于中央广场东塔,Y层最高的摩天大楼。以超过五百米的高度和独特的外墙灯光而闻名。自近年限高通知颁布後,成为千禧年代末超高层建筑黄金时代的留影。
言真曾经在这一片加过夜班。夜幕降临之时,在它脚下远远仰望,擡头便见高楼灯光如碎钻璀璨,在云雾中忽明忽灭,远远望去好似繁星点点,自银河垂落人间。
高处不胜寒。但云霄之上的餐厅,却别有洞天。
餐厅分作打通的两层设计,由巨大的水帘隔开了空间。烛光柔和,玻璃辉煌,从荷兰空运过来的白玫瑰,花影被烛光一直推到巨大的纯白贝母屏风上,隐隐绰绰,温润贵重。
乐池中央,女歌手正一脸专注地弹着吉他。流利悠扬的法国民谣徐徐飘来,蜷曲的黑色长发和美丽的深邃五官,让人不由得侧目。
柏溪雪已款款落座。言真下意识张望,不见第二位客人,才後知後觉意识到:今天用餐的只有她和柏溪雪。
後厨早已待命,片刻後包间内便有侍者鱼贯而入。餐前酒丶开胃菜丶主菜一道道端上。言真胃口原本不大,但下班後经历了一场《前任》真人版,早就饿得前胸贴後背,看着那雪白大盘子上的丁点肉,肚子的咕噜声几乎要震耳欲聋。
言真难得吃得香甜,边陪柏溪雪说话,边抓紧机会下刀叉,像高级餐厅里的流浪汉,连沙拉里的羽衣甘蓝也觉得比往日顺眼。
一直到几块面包下肚,血糖回复,那种饥饿心悸的生理反应才消失。言真看向柏溪雪,正想说点什麽,却看见她忽然轻轻拍了拍手中,低声说:
“时间到了。”
灯光都忽然变暗了,弦声渐弱,一瞬间能听见餐厅中杯碟碰撞的声响。但这声响也只有一刻,下一秒,整个餐厅霎时沉入黑暗,随後便被流光溢彩填满——烟花开始了。
需要走多少流程,才能打通政府关节,获准在城市的最中心处放一场烟花?又需要耗费多少人力丶物力和财力,才能换取这一场烟花如期升上天际?
言真从来没有留意过这件事情,小人物的生活,没有资格对此关心。小卖铺那则烟花通知来得如此轻悄而突然,作为医院忙碌的背景音,一刹那就从耳朵边溜了过去。
然而,这一刻的烟花却如此隆重而灿烂。光华绮丽丶溢彩流光,将无数夜色中的玻璃幕墙,照得闪闪发光。
金色丶紫色丶粉色的烟花,如同漫天星辰,绽放在脚下。从落地玻璃窗一直往外望去,可以看见广场上人头涌动,无数人仰起头,满怀惊喜地注视着这些璀璨夺目的光点绽放又落下,绽放又落下——没有谁知道,在沉寂三年之後,究竟是谁,才能够在最繁华的CBD丶Y城的心脏枢纽,在万人的仰慕之中,拍板放一场如梦如幻的烟花。
只有言真知道。在这一刻,遗世独立的包间内,在正对着城市中轴线的观景玻璃面前,柏溪雪静静起身,回头看她,半边脸颊莹白如玉,半边脸却隐藏在长发垂落的黑暗中。
在烟花落下的刹那寂静中,言真看见她啓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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