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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忙着干其他事情:一只小小的粗白瓷碗,被言真推到了柏溪雪面前。
芥菜烧骨粥。菜梗碧绿,粥米晶莹,在昏黄的灯光下正袅袅地飘着热气。
“刚才特意向老板娘讨的,最後一碗了,”她听见言真无奈地说,“先喝点垫垫肚子吧,对胃好,对了,还有这个。”
一并和碗推过来的还有一根黑色的橡皮筋,从言真手腕上褪下来,留下一圈细淡红痕,愈发显得对方手腕雪白。
柏溪雪不知道为什麽忽然有点不敢看,垂下眼,只用淡淡的神色舀了一勺粥。
食客的嘴永远是识货的。芥菜烧骨粥滚烫鲜甜,米粒已经熬制入口即化,表面融融地浮着一层晶莹温厚的粥油,芥菜却鲜得恰到好处,与提鲜的白胡椒面混在一起,几乎是第一口,就叫柏溪雪吃出了一身热汗,刚才夜风吹出的寒意荡然无存。
她忍不住矜持地又动了一勺。
这模样落到言真眼里,不知为何忽然显得有些可爱。
或许是因为柏溪雪刚才扎起了头发,长长的黑发束作马尾,乖顺地垂在脑後。半旧的棒球帽戴在头上,帽檐被柏溪雪压得低低的,一络没梳好的头发在帽子底下倔强地翘着,看起来又多了几分叛逆。
像什麽和爸妈闹别扭离家出走之後,被姐姐追回来,在楼下不情不愿吃宵夜的高中小女生。
记得当年言妍也这样。那时也是夏天,刚刚放了暑假,不记得因为什麽原因和家里闹了矛盾,一气之下夺门而出,一直到傍晚也没回来。
家里慌了神,发动了不少亲戚去找。最後还是言真,在她们小时候常去的河边公园角落,找到了眼泪汪汪的妹妹。
其实回想起来,吵架的缘由也不外乎跳舞和成绩那些事儿。但对青春期的小孩儿来说,尊严就是这麽宝贵的东西。无论言真怎麽劝说,言妍都像铁了心似的,一边啪嗒啪嗒掉眼泪,一边拽着自己的小背包,死活不愿意回去。
言真哭笑不得,只好陪她在外头呆着。
这一呆就呆到夜幕降临,街灯次第亮起,夕阳的艳影在波光粼粼的河面闪烁,一眨眼就沉到地平线下去。
她记得那一晚她们聊了很多。夏季大三角教科书一般悬挂在天幕上,晶莹透亮,言真随手指给言妍看,却被言妍一把抱住。
她把脸埋进言真的臂弯,二话不说就开始哇啦哇啦直哭,先是控诉千刀万剐的摩擦受力分析,然後控诉居心叵测的圆锥曲线压轴小题,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落下来,还不忘记哭诉老妈老爸有多麽不近人情——
都离家出走了还要给她发信息!让她回来不要忘记帮忙拿快递!
最後她窝在言真怀里放声大哭:“所以你们就是当我是傻子对吧!我就是傻子!”
眼泪打湿了言真的T恤,她哭到打嗝,好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可怜小狗:“那我就是只会跳舞嘛……呜…我又不像你那麽……嗝……那麽聪明……我跳舞跳到死好了……”
言真那时记得自己用力揉妹妹的头,几乎憋出内伤,才不让自己没眼力见地笑出来。
于是她们的晚饭并作宵夜解决。夜深已深,两个高中生不敢再在外头多呆,只回到自家小区附近的大排档,掏出兜里最後的钱点一碟鸡蛋炒牛河,权当最後的抵抗。
言妍每天练舞,体力消耗总比同龄人大些,言真把碟子里的牛肉挑给她,听见大排档的老板在调试音响,不知道播错了什麽碟,温柔的女声取代了劲歌热舞,从音箱里缓缓地流了出来。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就像一张破碎的脸。”
是蔡琴的歌。上一代走红的歌手都功底深厚,沉稳发音透过老旧音响依旧动人,隔壁桌已经有喝醉的中年客人鼓起掌来,荒腔走板地开始跟着唱。言妍也不知怎麽地开始高兴起来,一边吸溜着炒河粉,一边也开始跟着晃。
“难以开口道再见,就让一切走远……”
也不知道晃了多久,直到那碟炒粉被扫了个精光,直到冰过的可乐也开始变温,言妍终于开始哈欠连天,眼皮打架,一骨碌靠在言真肩头,沉沉睡去。
言真长长松了口气,举手做了个手势,阴影处一辆小轿车缓缓开出来,跳下不知道等了多久的母父,三个人哭笑不得,终于将言妍擡了回去。
直到後来许多个晚上,言真总记得那个夜晚。昏黄的路灯,小区里静默的棕榈树,一段回家只有两三百米的路程。言妍依偎在她肩头,睡梦中薄薄的眼皮尚且泛着红,嘴角却已经翘起,一派没心没肺的天真。
妈妈爸爸就坐在前座,不自觉地哼着刚才蔡琴的歌。
“到如今年复一年,我不能停止怀念,怀念你,怀念从前……”
歌声如此温柔,一浪又一浪,如同海潮般在小小的车子里回荡。透明的困意像雪一样,积在言真越来越沉重的眼睫毛上,她握着妹妹的手,沉沉睡去。
她睡得如此安心,仿佛她们一家人能永远在一起,地久天长。
——既不会梦到母父冰凉的坟冢,也不会梦到言妍的病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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