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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萤萤做了一晚上的噩梦,很想殷恪现在就出现在她面前,抱抱她,叫她不要害怕。好歹熬到天亮,她发了一身冷汗,想立刻向公主姐姐辞行,回京城。
茶室内,司马鸢今日穿得隆重,脸颊扫了薄粉,发髻高高挽起,顾盼生姿,眉目动人。她坐在古旧的桌案后,素手倒出一壶新茶,袅袅茶烟中对她浅笑:“萤萤,你来了。”
姜萤萤今日系了条围脖,遮住脖子伤口,不想让公主姐姐忧心,她还没说明来意,便敏锐发觉,司马鸢的情况似乎不对。她的肩背挺直,双目凝光,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倒茶时动作泄露出两分慌乱。
“姐姐,你怎么了?”
司马鸢深吸一口气,抬眸看她:“萤萤,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去屏风后坐着,无论听到了什么,都不要出声。”
姜萤萤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门外洒扫的小沙弥称呼“殷大人”。她不明所以,在公主姐姐哀戚的眼神里,还是下意识转入屏风后。
殷恪来这儿做什么?为何她不知道,他是专程来见公主的吗?
她透过屏风,看见公主邀请殷恪落座,把方才倒好的茶推到他面前,她抚了抚发鬓上雍容的牡丹,温婉笑道:“殷大人的脚程真快,这么一大早便来了。”
“殿下相约,我自然无有不从。”
姜萤萤的脖子受伤,无法大幅度转头,看不清殷恪的脸色,只看见他双手捧茶,一饮而尽。恍然间,似回到那年的玉禧楼,她还是个说话漏风的孩童,殷恪和公主,半大的少年,志趣相投,已经引为知己,她就坐在一旁,看他们对座品茗。她听不懂谈论的事情,只知道公主心情不好,殷恪言语安慰。
可是,那时的公主是少女独有的敏感和落寞,对未来尚且充满期待,如今的公主,却神色寂暗,像一朵开到糜烂的花,已经了无生趣。
公主用指尖擦去满脸的泪,“我不愿再嫁凌渡,你要如何对我?”
嫁给凌渡……姜萤萤揪心地按住屏风上的雕刻,发生了什么?公主不是早就把凌渡休了吗?殷恪要她与凌渡重圆?
静默许久,殷恪道:“殿下,对不起。”
司马鸢勾起唇角,笑得凄厉,“真要争个鱼死网破,我一定会投靠二皇兄,即便二皇兄护不住我,我会宁死不从,若我这公主的尸体对你们有用,你们便尽管拿去。”
殷恪道:“那么我会杀了善矜。”
“你竟然用善矜来要挟我?他是你的多年好友,十年前便与你一同修撰佛典,他那样善良,与世无争,你竟要害他,你是疯了吗?”
公主情绪激动,殷恪则平静,只顿了一瞬,缓缓开口:“殿下与善矜私通之时可曾想过,本朝,僧人私通是重罪,当判处腰斩之刑,隐瞒至今乃是侥幸。殿下若愿意与驸马重修旧好,我会送善矜离开大梁,护他此生平安。”
公主发怒过后,默然流泪:“殷恪,你真无耻。”
“善矜的性命,就在殿下的一念之差,请殿下斟酌。”
“够了!”
姜萤萤从屏风后走出,挡在公主面前,质问殷恪:“你怎么可以如此逼迫鸢姐姐,你真无耻!”
把长达数年的事情串起来,她恍然大悟,明白殷恪的心思多么深沉可怕。他从少年时便一心扶助寒门,暗中帮助林学士等人,但他在南方狠狠摔了个跟头,被皇帝召回盛京,被削职羞辱的时候,视为至交好友的凌渡,却投向二皇子一派,他那样骄傲,怎么会轻易咽的下这口气。
从算计凌渡身败名裂,离开京城,到推荐他去外祖父的书斋,帮助他在南方重新获得名声,边踩着他平步青云,边割开他和二皇子一党,表面上,却还要做他的救命恩人,要他的感恩戴德。如今,凌渡成了逆转时局的关键人物,再向他抛出橄榄枝。多好的算盘,每一步,都牺牲在公主,她的婚姻,她的名声,她的爱人,她的自由,对殷恪而言,原来都是可以利用的。
殷恪看见姜萤萤,五指轻拢衣袖,瞬间便沉下目光,向她伸手:“萤萤,我稍后再对你解释,过来。”
姜萤萤的眼睛早就被眼泪糊住,就算没有眼泪,她也看不清眼前的殷恪,他让她觉得很陌生,怎么会有人这般可怕,将人心算计至此。
她向后退,殷恪上前,想抓她的手,她挥开,激动道:“你别碰我!”
“为了大局,我不得不如此!”
“为了大局,好一个为了大局,冠冕堂皇的理由,做的事却与逼良为娼无异。殷恪,你从来都没有变,还是那般狂妄自大,你以为你比谁都高一等,非要做这个救世主,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去成全你那可笑的执念!”
姜萤萤本质悲观。寒门成长起来,会成为新的豪族,数年后一切循环往复,古往今来莫不如是,殷恪所向往的众生平等之境本就虚幻。什么时候才会真正有所改变,她不知道,只知道他现在为了成全心中的大道,着实在行着压迫弱女子的恶事。
她大吼大叫,脖子的伤口剧痛,可能裂开了,有鲜血渗透纱布流入衣襟。苍白如纸的面色,从脂粉下透出来,让她的面容呈现一种决绝的悲凉。
殷恪心痛如绞,垂下的眼睛再抬起时,多了寒星点点,“萤萤,这是我此生的业。”
“你执意如此,我们今日,就夫妻情断。”
姜萤萤觉得头越来越晕,强撑着说完这句话,很想回头,对司马鸢说一句对不起,她没办法说动殷恪,她帮不了她。殷恪却来抱住她,力度之大,似要将她融入骨血,“不!你说了会永远爱我,你这辈子都要陪我身边,你不会骗我的,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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