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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时节,料峭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枝头的嫩芽怯生生地探头。
就在这样一个本该充满生机的季节里,御史中丞楚府二房的绣楼深处,气氛却凝滞如冰。
十六岁的楚云初,曾是这二房名义上的嫡出小姐。
此刻,她正默默地将几件浆洗得白、式样简单的衣物叠放进一个粗布包裹里。
就在十六天前,一场突如其来的急雨倾盆而下,仿佛洗刷开了尘封十六年的真相。
一番混乱急促的查证后,铁证如山:当年雨夜的混乱中,初生的她被错抱至了这煊赫的官宦门庭。
而真正的楚家二房嫡脉明珠,竟是京郊十里外村庄里,那户寻常农户楚家的女儿——楚晴柔。
真相大白,楚府上下自是震惊。
初时,当家主母思忖着,楚家累世为官,也不差一副碗筷,养着这个错认的“云初”也无妨,无非是将来择一门稳妥亲事将她嫁出去罢了。
然而,从破旧农家被接回来的真千金楚晴柔,心中却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怨愤与不公。
她那双酷肖生母、本该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尖锐的寒芒。她不能忍受鸠占鹊巢者有任何体面。
“楚家的一针一线,都不该带走。”楚晴柔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
她亲自监督着,甚至带上了两个心腹婆子,如同押解犯人般守在云初的房门口。
婆子的目光像剔骨刀,将云初房间里的每一寸都扫过。
那些精巧的绢花、色泽温润的玉簪、楚母昔日赏赐的鎏金小饰匣……甚至几吊散落的铜钱,都被冷着脸的婆子搜罗出来,一件件放回原处。
楚晴柔就站在光影交界处,双臂环抱,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弧度,仿佛在欣赏仇敌的最后清算。
她在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一分一毫都计较得清楚分明。
云初始终沉默着。她纤长的手指在那只空荡粗陋的布包上顿了顿,没有任何争辩或哭泣,只是轻轻抿了抿苍白的唇,眼底掠过一丝疲惫却了然的平静。
她平静地接受着这场剥离,仿佛剥离掉的,仅仅是本就与她无关的一场幻梦。
最后,她只带着那个轻飘飘的、仅装着几件粗布衣裳的包裹,平静地走出这座雕梁画栋、却再也容不下她的府邸。
楚府高大朱红的侧门在她身后沉重地关上,隔绝了十六年的锦簇生涯。
来接她的,是一辆沾满泥泞、吱呀作响的木板牛车,简陋的车板仅铺着一层干草。
云初默默坐了上去,布包放在膝头。
驾车的老汉是农户楚家请的同村,一路无言,只有车轮碾过京城石板路时单调的声响,以及出了城门后,车轮陷入泥泞偶尔的挣扎。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混合着新鲜草木的气息,与她熟悉的楚府庭院中氤氲的熏香檀韵判若云泥。
她倚靠着车框,透过摇晃的缝隙,目光掠过道路两旁初绿的田埂和远处隐约起伏的山峦。
离楚府越远,越接近那个她从未踏足的“家”,一种沉重的、真实的陌生感便越清晰地压上心头。
牛车在村口一株歪脖子老槐树下停住。
这里便是京郊十里外的楚家庄。
庄户们好奇的目光像细密的针,从低矮的土坯院落里、柴扉后刺探出来,打量着她这个衣着朴素却难掩昔日仪态、坐牛车回来的“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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