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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大工是多年出师的,他有时候调侃季青,吃饭的家夥,怎麽有人舍得全部掏出来,还是要给一点丶藏一点。
“每个人的性格不同。”季青用脏兮兮的手在地上翻找合适的扳手,“我就这点本事,没必要遮遮藏藏。”
大工拍了拍季青胳膊,悻悻离去。
季青属于半个老板,他乐意每天干脏活累活是想让自己忙起来,不去想那些烦人的事情。修理厂分早晚班,季青大早一来,四处观察,摸摸捡捡,偶尔在办公室休息一会儿,基本都待到晚上才离开。
直到周日的傍晚,一位模样端庄的女人敲响他的办公室门,季青在短暂休息,他不爱玩手机,只爱看看电视,头顶的屏幕里放的是赛车直播,有关青风的赛事生涯在许多地方都有剪辑视频。
听到敲门声,他没怎麽在意,进来发现是个陌生女人,季青微讶坐好,疑惑地看向她,“你是……”
“我是心理医生,约的上门咨询地址是这里,我没有走错吧。”女人挽起头发,对季青伸出手微笑,“是季先生吗?你好。”
心理医生?
季青尴尬地回握她手,凉凉的丶小小的,他无法接受突如而来的一对一咨询,起身解释道:“那个,抱歉,我没有需要。可能是我弟弟弄的,要麽我送你回去吧。”
“我们可以先谈谈。”女人好整以暇,馀光瞟见屏幕上的影子,季青连忙摁掉了剪辑视频,窘迫地看向别处。
“我也喜欢看这个。”女人优雅坐下,对他颔首笑着,“季青对吧?我看过你的比赛。很多年前,那时候我儿子还很小,他特别崇拜你。所以这次咨询我没有收费,我想替他要一个你的签名。”
季青如鲠在喉,“……我?”
“对,你在上海的比赛他每场都看过,当时他特别喜欢你。”女人笑容可掬,“以前听到因为你身体问题而退役,他还躲在房间偷偷哭呢。”
季青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又不敢相信地重复:“我吗?”
“是啊,当然是你。他找你拍过合照,不过你可能不记得了……”女人拿出手里,翻找片刻给他看,“这个,他当时好小,才到你腰这里,你就蹲在他身边,还夸他眼睛漂亮。”
季青木讷地瞄一眼,立马挪开视线,他心跳加速,手心冒汗,脸也热起来,总之情绪有点不对劲,“抱歉,我没什麽印象……”
“很正常啊,找你合照的人太多了。”女人担忧地站起来,“你不舒服吗?喝点水,这里。”
季青捏住手腕,擡起脸歉意道:“聊天的话可以,但我能不能抽根烟。”
女人耸肩,“可以,我们就谈一根烟的功夫吧。”
季青靠在沙发上,女人象征性问了几个有关赛车的问题。季青情绪不怎麽高涨,他倒是诚实,承认当初不是因为身体原因,而是觉得自己没天赋,後来的比赛一直碰壁,上跑道就觉得心慌,所以他选择了退役,全力扶持弟弟。
一提到季苏风,女人发现季青的眼里闪烁着什麽,他话语明里暗里都在夸弟弟比他强,比他有天赋,比他聪明。
“你们那时候经常一起比赛。我儿子听说你们後来因为战队的决策还是什麽,基本不上同一个跑道,是不是真的?”
季青喉咙干涩,“不是决策……”
这位心理医生是先与季苏风聊过,两人的话语各执一词,只有在夸对方车技的时候,都那麽统一。
她眼神温柔,“你们曾经交往过吧。”
季青浑身僵硬,“他告诉你了?”
“是的,他说因为分开这件事,你们整整三年没有见面……”女人诚恳地说:“你不用担心。青风现在算是有名的公衆人物,他能这麽信任我是因为我的儿子。我儿子如今实习在他们战队当数据分析师,有段时间青风经常需要疏导,我们圈里很多人都认识他。可是,他只把你们交往的事告诉了我,所以这次,他希望我能和你聊聊”
季青掐掉烟蒂,神情复杂,恰巧有人推门而入。
对方打杂的修理工,年纪轻轻又吊儿郎当,没什麽讲究所以门都没敲。他是拿缴费单给季青签字,季青扭过脸,克制住蓬勃的心跳,冷静下来招手示意。
季青看单子,小夥子偷偷瞄女人,对季青挤眉弄眼调侃:“青哥,什麽情况啊。”
“该干嘛干嘛去。”季青蹙眉,“把门带上,跟外面说我有事,不能招待了。”
门再次合上,女人抿嘴玩笑,“现在年轻人都这样,我大你都一轮多了……”
季青笑道:“你看着很年轻。”
“他们不知道你的性取向吧。”
“没什麽好说的。”季青捏捏耳垂,“不是什麽光彩的事。”
“我觉得这没什麽。”女人翘起二郎腿,“不过,你现在还会想有关比赛的事吗。”
季青露出苦笑,他觉得自己早就没心事考虑这些了。最好的证明就是被季苏风折磨那段时间,他躺床上什麽都想,唯独没有去想季苏风为什麽比赛失败。
没意义,什麽都没有意义。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稍有意义的事,没想到事实给他当头一棒。
“好吧,不愿意提就算了,我们说好一根烟,那今天就这样吧。”女人见他情绪低落,起身走到他身边,拿出一个本子和笔,期待地看着他,“能给我儿子写个留言吗?弥补他青春的遗憾。”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女人哈哈大笑,“可别了,我只希望他健康幸福。”
季青挤出笑容,接过纸笔,犹豫不决之後,一笔一划写下:你好,陌生的朋友,这里是车魂修理厂,我想告诉你,有梦的人从来不嫌累。
他将本子递给她,想通了什麽,洒脱一笑:“希望你有机会带他过来,我要诚实地告诉他,我已经不能再开方程式了,不过,我还能教他一些修车的手艺。”
女人接过看了一眼,满意地注视季青,再次感谢又伸出手,“我会告诉他,大大方方地告诉他。”
“谢谢。”季青报以微笑,“谢谢你。”
女人离开後,季青重新回到沙发上,慢条斯理地点开屏幕。
季苏风脸在电视里永远那麽清冷,他不茍言笑,每次从车内走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会簇拥上去,汗水和欢呼,掌声和关心,季苏风永远自持地对着镜头,表情略显深情地亲吻自己的头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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