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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师咒02
灯火昏黄,照亮僧人的脸。擦干净之後才发现其实此人只受了些皮外伤,只是创口衆多丶看起来便浑身是血,极为可怖。御史台在皇城内,等闲不可进入。但来人是城北光宅寺的住持,康六闻言惊讶,立即起身站直,诚惶诚恐行了个礼。“光宅寺……”韦练凝眉。这地方有些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光宅寺乃是武後所捐丶在古寺基础之上新建,其主持历代都是北方沙门统。”李猊看了她一眼。韦练因为这一眼,终于也想起来了。光宅寺的反弹琵琶飞天壁画,就是裴府金阁案件中,裴府千金死前被摆成的图样原型。长安香火最大的寺院,她从前也是随秦延年在四月初四放粥时硬挤进去过一回,不料粥没抢到,一老一小却在满壁精妙绝伦的画中迷失丶看得忘了饥肠辘辘。想起那个死于非命的倔强老头秦延年,她又有些难过,但在李猊身後还是硬挤出个应付人的笑脸。能在光宅寺做住持,此人必然地位崇高丶学识广博,且多与西域诸国有往来。再加上当朝天家笃信佛法,世家大族也多追捧释门,僧人的地位被无限擡高,甚至有自由进出皇城的特权。韦练上下打量眼前人,脑子也飞速旋转。眼前人身上多是细小创口丶脸白得像纸,但也能看得出尚且年轻,不过三十岁。如此年轻便当了主持,究竟有什麽过人本领?韦练想着便想岔了,乃至于想起街巷野语里,武则天皇帝曾豢养过男宠薛怀义丶为躲避朝中耳目而让男宠出家的轶事。但如今朝中谁能有武则天的本事?难不成是……“韦练。”男人的声音打断她飞到九霄云外的思绪,李猊回头,灯火照着他侧脸,看得她心里一惊。“愣着做什麽,去备格目。”同时当班多年眼疾手快的康六已经给主持沏上了茶。茶香氤氲之下,对面的人似乎思绪镇定些许,但手仍在颤抖。染血的法杖也被清洗干净,立在一旁。韦练拿来画尸形图的麻纸,盘腿在他对面坐下,拈起毛笔便肆无忌惮地打量起来。“法师。”她把毛笔笔端戳在下颌,笑眯眯开口。“敢问,你这伤是在何处受的,为何要来御史台呼救?”年轻僧人低头看…
灯火昏黄,照亮僧人的脸。擦干净之後才发现其实此人只受了些皮外伤,只是创口衆多丶看起来便浑身是血,极为可怖。
御史台在皇城内,等闲不可进入。但来人是城北光宅寺的住持,康六闻言惊讶,立即起身站直,诚惶诚恐行了个礼。
“光宅寺……”韦练凝眉。这地方有些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来。
“光宅寺乃是武後所捐丶在古寺基础之上新建,其主持历代都是北方沙门统魏晋南北朝时期北方僧官最高职级。”李猊看了她一眼。韦练因为这一眼,终于也想起来了。
光宅寺的反弹琵琶飞天壁画,就是裴府金阁案件中,裴府千金死前被摆成的图样原型。详情见傀儡词02章长安香火最大的寺院,她从前也是随秦延年在四月初四放粥时硬挤进去过一回,不料粥没抢到,一老一小却在满壁精妙绝伦的画中迷失丶看得忘了饥肠辘辘。
想起那个死于非命的倔强老头秦延年,她又有些难过,但在李猊身後还是硬挤出个应付人的笑脸。
能在光宅寺做住持,此人必然地位崇高丶学识广博,且多与西域诸国有往来。再加上当朝天家笃信佛法,世家大族也多追捧释门,僧人的地位被无限擡高,甚至有自由进出皇城的特权。韦练上下打量眼前人,脑子也飞速旋转。
眼前人身上多是细小创口丶脸白得像纸,但也能看得出尚且年轻,不过三十岁。如此年轻便当了主持,究竟有什麽过人本领?韦练想着便想岔了,乃至于想起街巷野语里,武则天皇帝曾豢养过男宠薛怀义丶为躲避朝中耳目而让男宠出家的轶事。但如今朝中谁能有武则天的本事?难不成是……
“韦练。”
男人的声音打断她飞到九霄云外的思绪,李猊回头,灯火照着他侧脸,看得她心里一惊。
“愣着做什麽,去备格目。”
同时当班多年眼疾手快的康六已经给主持沏上了茶。茶香氤氲之下,对面的人似乎思绪镇定些许,但手仍在颤抖。染血的法杖也被清洗干净,立在一旁。韦练拿来画尸形图的麻纸,盘腿在他对面坐下,拈起毛笔便肆无忌惮地打量起来。
“法师。”她把毛笔笔端戳在下颌,笑眯眯开口。
“敢问,你这伤是在何处受的,为何要来御史台呼救?”
年轻僧人低头看着茶杯,微红茶汤倒映着他俊逸的脸。良久,他呼出一口气,把茶杯放在案几上,闭目端坐,双手结了个禅定印。
“贫僧法号无畏,僧伽罗国即今斯里兰卡人。年幼时即随商队来长安,在光宅寺出家。年十六时行西域,得《观无量寿经》与《药师本愿经》药师佛又名光明佛,唐中後期盛行的本土佛教派别之一。数卷,遂留于光宅寺译经,如此至今。”
韦练咦了一声,又恍然大悟,哦了一声。李猊斜眼睨过去,她就起身走到李猊面前,踮脚和他耳语。
“这位法师,便是如今长安风靡的《药师经》的译者。”她眼睛闪闪发光,看向住持的眼神从审视变成钦佩:“如今长安家家户户都有《药师经》,若是能求得一本光宅寺法师手抄的更是要日夜供奉祈福,大人不知道麽?”
李猊不语,只是暗中将脸挪得离她远了一些,耳根微微发红。韦练似乎一直以来都没什麽男女大防的意识,就像此时,她凑得太近丶近到耳际热流涌动,他只能按着腰间障刀,把障刀不动声色挪到身前。
果然,韦练是他的克星。他闭了闭眼睛,喉头滚动。
但她浑然不觉,正沉浸在突然见到传闻中宗师级人物的兴奋中,而这宗师级的人物还如此年轻俊朗。多年前,她只能在四月初四法会上从观看辩经的人群中踮着脚远远瞧上一眼,即使如此,也只能瞧见太阳下遍布宝光的袈裟。
“原来是无畏法师,久仰久仰。”她连语气也恭敬许多,笑眯眯地坐回去。李猊看她性情大变丶就差把猫耳朵和猫尾巴也漏出来,抱臂眉心蹙起,心中警铃大作。
“那麽,敢问法师,这伤是为谁所害,又为何要来御史台?”
李猊眉心蹙更紧了。难道韦练见色起意忘记本分丶此时便觉得这僧人是受害方?但他没开口,任由她问下去。对面打坐的人眼皮微动,接着缓缓睁眼,笑了笑。灯下深邃五官更加显眼,染血的僧袍也不再可怖。
“贫僧这伤,是在城郊曲江池边百里桃林所受。伤人者,原是我认识的逃犯。”
“逃犯?”韦练拿起笔,边问边飞速描摹僧人外貌五官丶伤口位置,又用小楷记下他的供词。
“嗯。贫僧年少时便常在林中修禅,长安城中喧闹,唯百里桃林寂静少人。因贫僧身无分文,多年来,与桃林中的游民互不相扰,只是偶尔有人来向贫僧讨要手书的《药师经》。昨夜,贫僧也如往常那般往桃林中打坐,不料……”
僧人停顿,低垂眼睫下,目光起了些微波澜。
“有个贫僧曾施过粥的逃犯,要贫僧次日带五百金给他,如若不从,便要取我性命。我自然不答应,他便以利刃刺我。”
僧人结印的手微颤,但还是说下去。韦练的目光停在他手上,若有所思。
“那人也是僧伽罗国人,被卖来长安做奴隶,後不堪虐待,杀了原主,潜逃在林中。昨夜才知,原来他在长安已犯下过不少罪行。刺我之前,那利刃上,尚有未干血迹。”
他擡眼看向面前的人,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早年施救恶人,如今受伤,是贫僧的业报。故而来御史台投案,恳请圣裁。”
李猊点头。他知道长安各大寺规矩森严,如若不是触犯唐律丶不会提请俗世官员介入。但这涉及人命丶被伤的又是名刹主持。若他寻大理寺或是京兆府法曹,对方会嫌这案子太过棘手。而御史台名义上监察百官,实际上,却可暗中调动多方资源,并可直达天听。这僧人找他们,并不是为了给自己一个清白,而是为向天子告状。或是——在借此意外受伤的机会请求辞去住持一职。
“本官知晓。”
男人侧过脸,看见韦练手中麻纸上已经有了一幅法师画像,五官纤毫毕现,连神情也跃于指端。不知为何,这画像却让他觉得碍眼,甚至想拿起烧掉了事。
“明日早朝,本官会将案情如实禀报,法师可早些歇息,御史台兵士会护送法师回光宅寺。”
“夜深,光宅寺有夜禁,守门沙弥贪睡,若没能开门便要受罚。贫僧等在此处即可。”对方微笑拒绝李猊的提议:“有劳大人,留盏油灯。”
韦练还在凝视那张画,而男人已经拎猫似地捏在她後颈衣领上提了提:“走。”
“等等。”
她擡眼丶瞳仁清亮,像发现什麽了不得的秘密,看向李猊。
“大人,御史台可有磁石。”
她指向僧人:
“法师的手这般颤抖,或是中了毒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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