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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冤孽
半个月後,费力终于派人送来帖子,约李念潼见面。西餐厅内,香鬓云影,欢笑声切切。白俄侍应生殷勤地为两人布菜,一旁的犹太钢琴师正在弹奏巴赫的曲子,双目紧闭,身体随着音乐的节奏微微摇摆。“其实我不怎麽习惯吃西餐。总觉得他们洋人茹毛饮血,还没有完全进化。”费力低头切一块血淋淋的牛排,“但是和你这样年轻漂亮的小姐出来,去广东饭店也好,四川饭店也好,总觉得不像样。”李念潼理解地点了点头。这段时间她也感觉出来了,女人和男人做生意总归是不太一样的。中国人的生意很少是在会议室上谈成的,更多的是在酒桌上,澡堂里,甚至大烟床丶窑姐儿的榻上——这些地方又岂是她这样年轻的女孩子可以涉足的。哪怕她不介意,对方也不敢啊。不止谈生意,公司里做事也一样。前几天盘账,李念潼想着要犒劳犒劳加班的属下,也没打招呼,直接叫了老正兴的外卖送到办公室。谁知道一进门,就见男同事们打着赤膊,摇着蒲扇,正干得热火朝天。稍微文明点的也都把袖子管和裤脚管高高地捋了起来。见到突然闯入的女掌柜,吓得一个个“花容失色”,好几个老先生羞愧难当都差点要钻到桌子底下去了。原来这几天上海秋老虎来袭,气温陡增,又闷又热。下班後冷气房就把冷气关掉了,办公室里只有头上几个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左右大家都是男人,干脆就放肆了一点。李念潼目瞪口呆,原本准备好了一肚皮鼓舞士气的话统统作废。带着姚生生落荒而逃。姚生生倒是无所谓。她说她在英国念书的时候,大热天那些洋人男学生们光着膀子在学校河道里划船,她都见惯不怪了。李念潼念的沪江大学也有划船队,平日里在苏州河里训练。李念潼听说过没见过,想来应该不会赤身裸体,不然肯定要登上小报。“生生姐,你说他们会怎麽讨论我?”其实不用姚生生回答,李念潼也能猜出泰半。肯定是觉得女人麻烦,在女人手下讨生活更加麻烦。她心想,但凡她是个男人,刚才讲不定会脱下西服加入他们呢。思来想去,还是因为在社会上做事的女…
半个月後,费力终于派人送来帖子,约李念潼见面。
西餐厅内,香鬓云影,欢笑声切切。白俄侍应生殷勤地为两人布菜,一旁的犹太钢琴师正在弹奏巴赫的曲子,双目紧闭,身体随着音乐的节奏微微摇摆。
“其实我不怎麽习惯吃西餐。总觉得他们洋人茹毛饮血,还没有完全进化。”
费力低头切一块血淋淋的牛排,“但是和你这样年轻漂亮的小姐出来,去广东饭店也好,四川饭店也好,总觉得不像样。”
李念潼理解地点了点头。
这段时间她也感觉出来了,女人和男人做生意总归是不太一样的。中国人的生意很少是在会议室上谈成的,更多的是在酒桌上,澡堂里,甚至大烟床丶窑姐儿的榻上——这些地方又岂是她这样年轻的女孩子可以涉足的。哪怕她不介意,对方也不敢啊。
不止谈生意,公司里做事也一样。前几天盘账,李念潼想着要犒劳犒劳加班的属下,也没打招呼,直接叫了老正兴的外卖送到办公室。谁知道一进门,就见男同事们打着赤膊,摇着蒲扇,正干得热火朝天。稍微文明点的也都把袖子管和裤脚管高高地捋了起来。见到突然闯入的女掌柜,吓得一个个“花容失色”,好几个老先生羞愧难当都差点要钻到桌子底下去了。
原来这几天上海秋老虎来袭,气温陡增,又闷又热。下班後冷气房就把冷气关掉了,办公室里只有头上几个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左右大家都是男人,干脆就放肆了一点。
李念潼目瞪口呆,原本准备好了一肚皮鼓舞士气的话统统作废。带着姚生生落荒而逃。
姚生生倒是无所谓。她说她在英国念书的时候,大热天那些洋人男学生们光着膀子在学校河道里划船,她都见惯不怪了。李念潼念的沪江大学也有划船队,平日里在苏州河里训练。李念潼听说过没见过,想来应该不会赤身裸体,不然肯定要登上小报。
“生生姐,你说他们会怎麽讨论我?”
其实不用姚生生回答,李念潼也能猜出泰半。肯定是觉得女人麻烦,在女人手下讨生活更加麻烦。她心想,但凡她是个男人,刚才讲不定会脱下西服加入他们呢。
思来想去,还是因为在社会上做事的女人太少了,这帮男人们理所当然地把所有公共场合都当做他们的地盘。要是有女同事在场就不会让事情变得那麽尴尬。
想到这里,李念潼决定下个月让人事部在招聘的时候着重筛选女性人才。别的地方她或许管不着,至少在自己的银行里可以打造一支属于自己的“娘子军”。
“李小姐的这副耳环真是漂亮,应该是古董吧。”
费力恭维起了李念潼戴的首饰,李念潼摸了摸耳环笑道,“是一位朋友送的。感觉很配今天的衣服所以戴了。”
她今天戴了龙九送的那对彩色碧玺耳环。原来的样式比较老气,李念潼特意让人换掉耳鈎,改用现在流行的小钻石镶边,做成了耳钉的模样。
费力不动声色地笑了笑。
“不知道那幅画费老板意下如何?说实话我对艺术品丶古董这些都没有什麽心得,那天听说费老板喜欢,特意命人去寻。也是我运气好,正好淘到一副。到底是真是假,是珍品还是次品,说来心底真的没底。”
李念潼打开话题。
“当然是真货,真得不能再真了。假使把仇英所有的遗作按照笔力高低,意象气韵排序,这幅仕女图也能排在前三。不过这不重要,我看中的并不是这点。”
“费老板这是什麽意思?”
李念潼不解。
费力低沉地笑了笑,“关于这幅画的来历,李小姐真的不知道?”
他放下叉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不就是……从古董铺里找来的麽?”
“古董铺……这副仇英的仕女图,我上一次见到它是在北京。确切点说,是在某座王府里。”
费力用舌头舔了舔後牙槽。
“这幅图原来收藏在宫中。有一次王爷入宫,也不知道说了什麽笑话还是进献的点心让老佛爷很是欢喜,于是就把这幅画赏赐给了他。王爷得了画後不敢怠慢,命人挂在王府书房最显眼处,每日三炷香上供,後来他怕香烟熏坏画作,又特意找了匠人给这幅画做了个玻璃罩子。”
这典故李念潼闻所未闻,她一直都单纯地以为龙九早就知道她要拉拢费力,特意派人在江湖上寻摸出来的。完全想不到这背後还有这样一段故事。
突然,李念潼觉得有些不太对劲——王府?哪个王府?
“後来大清亡了,旗人树倒猢狲散,王府最终也败落了。这幅画自然也就不知去向。有人说它流落民间,还有人说它漂泊海外,被东洋人买去了。我却知道事情根本不是这样的——”
费力双手把住桌子,俯身向前,一脸神秘地说道,“它被人带走了。逐山逐水,千里迢迢,终于从北京来到上海。”
李念潼表情严肃,嘴巴拉成一条直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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