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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姬似有所动,抬头又想细细地听王氏说话,但王氏并没再说,只是唤人进来,吩咐她们收拾着,又让人拿了药来,伺候刘姬敷脸。
丫鬟们唯唯听命,并不敢有丝毫反抗。
王氏见刘姬的重新梳上,脸上也敷好了药,这才重又开口:“你总觉得千般委屈、万般不平。只觉得是自己命不好,才会如此。唯一能支撑你的唯有傲骨。因此教导二娘子,也只和她说,就算落到什么境地,都不能忘了这一点。可是你怎不仔细想想,若你遇上的不是我,而是忠义伯的夫人,你又是何等境地?刘姬,对二娘子,也是如此。若非遇上我这么个不爱管事的嫡母,遇到的是胭脂这样毫不在意的姊姊。刘姬,你真认为,遇到那样脸上笑着,心里在打别的主意的嫡母正室,会让二娘子在这汴京城里,风光无限?”
谁都知道定北侯府的二娘子,和定北侯府的大娘子是不一样的。此刻胭脂看着自从进了自己屋里,眼泪就掉个不停的舜华,叹了口气,等她哭的差不多了,胭脂才递给她帕子:“擦擦眼泪吧。”
舜华接过帕子,习惯地说谢谢,可转念又想起方才受的委屈,登时那眼泪又如断线珠子般滚落。
胭脂仔仔细细看着她,突然又叹了口气:“怎么你们的眼泪都这么多呢?”
舜华听了这句话,登时连那些委屈都先往另一边放去,瞪着胭脂道:“你当我是你吗?”
“你若真是我,我娘就愁死了。”胭脂的话让舜华更恼,站起身就要离去:“愁死,我这等……”
“你这等知书达理、貌美如花,人人都该艳羡才是?是否如此?”胭脂的话让舜华看着她,撅着嘴不说话,胭脂和这个妹妹,相识见面也有八年了,到得现在,才觉得这妹妹有点像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被教的那样守礼懂规矩,一句多一点的话也不说,多一点的事也不做。
当然,胭脂不晓得舜华在胡澄和刘姬面前是否也如此,只笑吟吟地道:“瞧瞧,我就说你这么一句,你就受不了了。我当然晓得,你遇到这么大委屈,我这个做姊姊的,该温言相劝,陪你掉泪才是。可是我只想问你,就算我骂了二婶子千声万声,陪你哭出一大缸的眼泪来,这些与二婶子又有什么相干?可伤了她半分毫毛?”
胭脂的话是舜华从没听过的,再想到方才王氏说的那句,舜华不由微一低头,但又说出这么一句:“可是,凡事,哪能越过一个礼字。”
“对啊,你待她有礼,可是她待你如何,可是一样有礼?这个世上,必定是要别人待我有礼,我才能还以礼节,若是别人待我无礼,我偏要还以礼节,一两次也就罢了,日子长了,有些人不会被感化,只会觉得你好欺负,可着劲儿地欺负你。你但凡要说上一句两句,定会被她们说,你怎能行这等无礼之事?你岂不被束手束脚?”
“这等无礼的事,我怎会做?”舜华不知不觉已经忘了委屈,和自己长姊说话也多起来。
“可若别人偏要这样对你呢?对你行许多无礼之事,却又拿一个礼字来压你。这样的人,可不少呢?就拿今儿二婶子说的话,她一口一个爹爹宠妾灭妻,天下哪有妾室当家的道理。听在别人耳里,是不是就是你们的错?”
“二婶子是乡野村妇,不懂……”舜华急急说出这么一句,脸登时红起来,这样的话,从没说过呢。
胭脂笑吟吟地看着妹妹,等着她说后面的。舜华的声音渐渐又变的小了:“我是说,内里情形如何,这家里的人是知道的,和我们来往的多的人家也是晓得的,清者自清,我又何必非要费这样的精神去和无礼之人多纠缠?”
“你这话说的,只对了一半。”舜华本以为胭脂会全盘反对,可是没想到她竟会肯定一半,眼不由眨了眨。
胭脂看着她这样子,不由笑一笑:“哎呀,难怪都说你生的美,果真很美。”这个时候说这个,难免有些怪怪的,舜华的头不由微微低下,轻声道:“其实,姊姊比我美。”
舜华的美如湖中莲花,温柔平静,人群之中看一眼就觉得心会宁静下来。胭脂的美就像她的名字,没有那么精致,又如那春日盛开的海棠,天边红云一样,有一种蓬勃的生命力。人群之中,第一眼就能看到她,第二眼第三眼,眼越移不开。
“这样客气话,我们就不必说了,毕竟你我也是亲姊妹,我娘就生了我一个。按说,我们之间,本该是亲密的。”胭脂向来说话直接,此刻也不例外。
若在平日,舜华只觉得胭脂这话有些不中听,可此时却听入耳,轻声道:“姊姊说的,是对的。”
平日舜华也是这样说话,但此刻胭脂却觉得舜华这话和平日不一样。看着舜华,胭脂头一次生出了,其实有个妹妹能说说话也不错的念头。
于是胭脂笑了:“我说你说的对的一半,是很多事不必放在心上。说你不对的那一半,是因为这样的事只能对无心之人,若一个人有心要寻你的过错,那你再闭口不语的话,到后面岂不百口莫辩。如我第二个婆婆,她就是有心要寻我的不是,那真是做什么都不对,都是你懒散都是你不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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舜华头一次知道胭脂被休还有这等内情,眼不由瞪大一些:“可是姊姊,你还是……”
“我还是被休了,是不是?”胭脂不由嘲讽一笑:“因为你那个第二姊夫,从不晓得说别的,只会说,胭脂你要让一让,忍一忍,儿媳对婆婆,必要忍耐为上,和顺为孝,于是他就任由他的娘,在外头把我说的各种不是。你说,这样的男人,可有过日子的意思?”
“可,姊夫后来还不是来寻姊姊你,甚至对爹痛哭流涕。”舜华对第二任姊夫的印象还是不错的,温文尔雅,十分有礼。刘姬见过后也赞过,说可惜这样的人,有个那样的亲娘。
“有用吗?”胭脂看着舜华,这个反问让舜华越不明白了。胭脂收回眼:“一个男子,都说要齐家治国平天下。可是这个男子呢,任由自己生母在外头说自己媳妇的不是,接着又为了媳妇,任由人在那说生母的不是。里外里倒成全了他温文的好名声。这等虚伪的男人,我要来做什么?我胡胭脂,要的是顶天立地的男儿,而不是这等为了自己好名声,就什么都不敢去做,什么都不敢去说的浊男子。”
舜华看着胭脂的脸,过了很久都没说出话来,原来姊姊要的是这样的男子,可是女子不是该以柔顺为要?舜华又糊涂了。
胭脂见她皱眉,伸手摸摸她的脸:“罢了,是说你的事呢,怎么说起我来。我和你说这件事,就是想要告诉你。遇到不同的人,都要行不同的礼。爹爹和刘姐,都会给你竭力挑选个好夫婿。若是那种知礼人家,你嫁过去,当然是万事无忧。若是万一,那你也总该知道,有些人,是不能柔顺为要的。”
舜华嗯了一声,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母亲让二婶那样,是否?”
“不!”胭脂立即就否认,接着道:“不过,我娘是觉得,你该多学点别的,而不是一直只知道这些。我们家,平常太太平了,不免让你,像那没经过风霜的花。”
舜华的脸不觉又红了,小声道:“我认得忠义伯的庶出女儿,她常说,嫡母待她不好。”忠义伯的夫人把妾给卖了,但忠义伯也不能看着儿女被卖,因此女儿还是留在家里,只不过那待遇,也就比那家里的下人,稍微好一些罢了。
“大姊、二姊姊,你们可在里头,我能进来吗?”胭脂还想再往下说,胡大郎的声音就在外面响起,胭脂应了一声:“进来吧。”
红玉已经挑起帘子,胡大郎走进屋里,见胭脂姊妹好好坐在那说话,不由放心下来,给胭脂舜华行礼后才道:“家里的事,我已听母亲说过,还安慰过姐姐。现在是来瞧瞧二姊姊可好?”
舜华这才想起自己生母也是受尽了委屈,脸涨的越红了,忙要起身出去:“我去瞧瞧姐姐。”胭脂也没拦她。
等舜华出去了,胭脂才笑着瞧向胡大郎:“你是怕我欺负你二姊姊?”
胡大郎的脸有些微红:“大姊姊,我……”
“别你啊我啊,我又不是不明白你的想法?”胭脂手一挥,胡大郎就无语了。胭脂不由有些奇怪,都是刘姬生的,胡大郎还小舜华三岁,可是说话做事,胡大郎都比舜华强太多了。也许这是因为舜华总是关在家里不出门,而胡大郎在很小的时候就被胡澄带着到处去。
这样看来,不管男的女的,都要经历些事,心胸才能开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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