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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私下言语敲打了他几句,一次组会上,沈赫行汇报完以后,张院长让吕尚平点评一下。
吕尚平冷笑两声,痛批道:“你这个研究毫无亮点,实验设计得跟垃圾没什么区别,简直就是在浪费实验经费!我对你已经彻底失望,像你这种没有悟性的学生,指导你跟指导一条狗没什么区别!狗都比你聪明点,起码听使唤!”
沈赫行知道他是在泄愤,静默地站在一旁,把他的话当耳旁风。
张院长火了,他让吕尚平点评,主要是想让他夸沈赫行两句,好缓和一下同门关系,结果吕尚平这一通输出,彻底断了重归于好的可能。
他一拍桌子道:“沈赫行,你不是想换小导?这里坐的所有老师,你喜欢哪个?选!”
这话一出,吕尚平表情立马难看起来,张院长这样做,跟当众打他脸有什么区别?
沈赫行抬头看了眼:“金老师,我去你那里可以吗?”
金老师满面笑容:“可以啊,欢迎欢迎。”
金老师和吕尚平同为张院长的学生,或多或少有一些争夺资源的情况,两人也闹过许多不愉快,吕尚平不开心,他就开心了。
应栩毕业典礼那天,沈赫行和几个同门去了。
阳光之下,所有毕业生站起来宣誓:“健康所系,性命相托,当我步入神圣医学学府的时候……”
应栩眼泛泪光,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念希波克拉底誓言了。
典礼结束,沈赫行他们把大家一起买的花送给应栩。
应栩收了花,看着沈赫行,郑重道:“师弟,我欠你一个大人情,以后你有什么事情尽管来找我,能帮的我一定帮。”
沈赫行并不在乎这个人情,他只问道:“师兄,以后真的不做医生了吗?”
应栩深吸一口气,强撑着笑了下:“不做了,我耗不起了。”
沈赫行手握成拳,又松开:“师兄,祝你前程锦绣。”
应栩拍拍他的肩膀:“你也是。”
他顿了顿,道:“我做不完的事,麻烦你替我做下去吧。”
沈赫行默了会儿,答应道:“好。”
应栩跟他们摆摆手,往会场外离开,这会儿毕业生们都在拍照,应栩听到有个女人说:“哎呀,你家孩子太优秀了,马上就要读博士了,以后出来当医生,越老越吃香啊!”
应栩停下脚步,看向那个女人,女人察觉到他的视线,也看向他。
“阿姨,”从小到大没骂过脏话的应栩,今天说了句格外混蛋的话,“所有越老越吃香的行业,都他妈是因为它的年轻人在吃屎。”
“诶你——”
应栩跌跌撞撞地离开,他的视线掠过这些曾经熟悉的景象。
这里是大一上课的教学楼,他在这里学习了两必挂的生理生化,一楼第三个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是他自习时最喜欢的座位,每次学累了,他都会面向窗外看一会儿,等眼睛疲劳恢复后再继续投入书本。
这里是解剖楼,他在这里学习了系解和局解,里面有许多令人尊敬的大体老师,解剖的时候,福尔马林的味道很刺鼻,虽然大家嘴上都抱怨着好熏人,但下课之后,他们还是会第一时间冲向食堂,安抚已经饿了一个上午的肠胃。
这里是图书馆,期末的时候他喜欢过来复习,医学院的同学都太勤奋了,就算他早上七点来,图书馆门口也已经大排长龙,对了,救护车也最喜欢往这里跑,记得某一次期末,他们学校曾经创造三天拉走七个人的记录。
这里是……
最后,应栩来到学校大门口,“江城医科大学”六个大字刻在石头上,彰显着这所当年集全国之力建成的医学名校的昂扬风采。
九年前,他独自拖着行李箱,拜托路人拍了一张他跟这块石头的合照,发给前女友和家中父母。
应栩一阵恍惚,原来,已经九年了啊。
两行热泪顺着脸颊流下,九年前他是什么样子呢?好像已经记不清了,依稀那是个满腔热血、誓要悬壶济世的少年。
而如今,他却成了曾经最看不起的逃兵,再也穿不上那身向往已久的白大衣。
九年,他花费了他人生最黄金、最珍贵的九年,来宣布他的梦想彻底破产,化为海洋上那五彩缤纷、却终将升上天际消失幻灭的泡影。
小时候总以为自己能改变世界,直到长大后才发现个人的力量是如此渺小,渺小到,能在现实的裹挟中做到坚守本心就已不易。
工作之后,沈赫行见过太多德不配位的人和事,很多时候,他都会有一种无力感,他甚至开始质疑自己一直以来付出的努力是否有意义。
他问过老师,问过父母,得到的回答是:“社会就是这个样子。”
他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只能顺应那些运行规则,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做好本职工作之余,为后辈们撑一把伞。
沈赫行眼睫低垂,声音仿若一汪清泉,在室内淙淙流淌:“……我一直很不理解,为什么某些老师要在自己职权之内最大地为难经手的学生,稍不满意就打压辱骂,我们这行本身就苦,投入周期长,回报慢,学生一个比一个会pua自己,心理状态极度压抑。”
“那些人总说现在的学生毛病多、难伺候,其实大家已经很乖很懂事了,他们甚至不需要给多大的物质报酬,只是嘴上关心两句,他们都会感动得热泪盈眶。”
“更讽刺的是,那些喜欢打压的学生的人,往往年轻的时候也是被打压的一员,他们或许曾经想过,等以后自己做了上级、做了老师,绝对不会这样对学生。可是等自己成为上位者,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还是选择成为自己最讨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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