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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5月的D省,风里还带着未褪尽的凉意。军区医院的白墙被连日的雨水冲刷得发灰,墙根处积着浅浅的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走廊里飘着淡淡的来苏水味,那味道混着窗外钻进来的杨絮,在地面上积起薄薄一层白,像落了场早来的雪。偶尔有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匆匆走过,胶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吱呀”的轻响,在空旷的走廊里荡出老远。
霄明捂着左胳膊往护士站走,绷带底下的伤口隐隐发疼,像有条小蛇在皮肉里钻动。那是上回突击时留下的——他举着相机砸向越境的老毛子时,被对方的枪托扫中了胳膊。此刻想起那声闷响,他倒不觉得疼,反而有点隐秘的得意。相机镜头磕出的豁口,比任何军功章都让他踏实,那是他在战场上没当孬种的证明。他低头瞥了眼挂在脖子上的相机,金属外壳上的划痕在走廊灯光下泛着冷光,像一道道勋章。
“霄明。”护士站的窗口探出个脑袋,是负责换药的齐晓雪。她圆圆的苹果脸在白大褂里显得格外嫩,眼睛像浸了水的黑葡萄,笑起来时两颊的梨涡能盛住阳光。“到你了。”
霄明刚要应声,後背突然像被针扎似的发烫。他猛地回头,正对上一双亮闪闪的眼睛。穿绿军装的姑娘扎着两条粗麻花辫,辫梢用红绳系着,站在走廊尽头的阳光里,像株刚抽条的玉米,带着股蓬勃的生气。她的军帽檐下露出光洁的额头,几缕碎发被风拂到脸颊边,正擡手轻轻别到耳後。
是那个女知青,肖明的对象。霄明脑子里“嗡”的一声,记者的职业本能让他瞬间想起对方的模样——上次在营地给战士们拍照时,她站在肖明身边,红着脸递过一个布包,眼里的光比镜头里的太阳还亮。可此刻心脏却像被什麽攥住了,跳得擂鼓似的,震得他耳膜发疼。他赶紧冲对方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手不自觉地按住胸口,转身几乎是小跑着冲到护士站,耳根子早红透了,像被炭火烤过。
“同志,你咋了?”齐晓雪见他满头大汗,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水浸湿,赶紧从抽屉里摸出块干净纱布递过来。“脸这麽红,是不是伤口发炎了?”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东北姑娘特有的直爽,尾音微微上翘,像羽毛搔过心尖。
“没丶没有……”霄明摇头,喉结滚了滚,半天没说出下句话。他也说不清怎麽了,每次撞见那姑娘,脑子就空得像被炮轰过的阵地,只想盯着她看,又怕被人发现。这念头刚冒出来,他就猛地擡手扶额——肖明是他在军区上认的兄弟,他怎麽能对兄弟的对象起心思?这要是传出去,在军区里能被唾沫淹死,他哥霄礼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齐晓雪见他神色恍惚,又叮嘱:“真不舒服别扛着,现在天儿不正常,忽冷忽热的,伤口可不能马虎。”她边说边解开他的绷带,动作轻柔得像在摆弄易碎的瓷器。当酒精棉擦过伤口时,霄明疼得龇牙咧嘴,倒把那点慌乱压下去了些,额头渗出的冷汗混着刚才的热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走廊另一头,钱方艳攥着衣角,指尖都快嵌进布眼里,心跳得比霄明还厉害。她怎麽也没想到,会在这儿再听见“霄明”这个名字。来之前,她翻遍了记忆里那本模糊的传记——霄明将军的妻子是军区医院的护士,两人是在他养伤时认识的,护士专业又细心,像春雨润田似的慢慢焐热了他的心。她今天本来是来碰碰运气,想看看那位未来的将军夫人长什麽样,没想到刚到护士站,就听见了这个熟悉的名字。
更让她发懵的是,叫“霄明”的竟是那个给他们拍过照的小记者。而喊他名字的护士,眉眼间的样子,正和传记里描写的“齐晓雪”对上了——圆圆的脸,笑起来有两个梨涡,说话轻声细语却透着股干练。钱方艳站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皮,看着里面低头换药的身影,後颈沁出层薄汗。她记得霄将军传记里写过,霄将军年轻时在东北战场负过伤,胳膊上留了道醒目的疤……她悄悄打量那道绷带,突然觉得,这小记者的侧脸轮廓,倒比记忆里远远见过的霄将军更像几分。难道是她记错了?还是这世间真有如此巧合的事?
齐晓雪正在给霄明的伤口涂药膏,棉签轻轻划过皮肉,带来一阵清凉。“你这伤口恢复得还行,就是别总用劲,不然容易裂开。”她擡头时正好撞见霄明往走廊那头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瞧见个穿绿军装的背影。“看啥呢?”
“没丶没啥。”霄明慌忙收回目光,脸颊又开始发烫,像被太阳晒得厉害。他看着齐晓雪认真的侧脸,突然想起嫂子王雪梅说过,这姑娘是医院里最能干的护士,上次有个重伤员就是她熬夜抢救回来的。可此刻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钱方艳亮闪闪的眼睛,一会儿是肖明咧嘴笑的样子,搅得他不得安宁。
没等钱方艳理清楚头绪,霄明已经换好药走出来了。高大的身影裹在洗得发白的军大衣里,左胳膊不自然地垂着,步子却迈得稳,像棵被风刮过的白杨树。钱方艳深吸口气,攥了攥辫梢的红绳,迎了上去。她的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手心都出汗了。
“你好,同志。”她努力让自己的笑看起来自然些,歪着头,露出点恰到好处的好奇,“你也叫霄明吗?好巧啊。”
霄明被这声“同志”喊得一哆嗦,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他擡头撞见她眼里的光,那光比XX江上的冰棱还亮,瞬间让他舌头打了结:“你丶你好……是。”他的脸“腾”地红透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粉色,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跑。
“霄明!”一只手突然拍在他肩上,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熟悉的消毒水味。
霄明吓得一蹦,差点跳起来,回头看见王雪梅穿着绿军装,领口别着红十字徽章,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换好药了?我刚好要下班,正好一起回家。”王雪梅的目光在霄明和钱方艳之间打了个转,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嫂丶嫂子!”霄明像见了救星,又像被抓了现行的小偷,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偷偷擡眼瞟了钱方艳一眼,看见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王雪梅早看见他对着钱方艳红透的脸,刚开始还以为这傻小子动了心思,走近了才认出是霄礼提过的那个女知青——肖明的对象。她心里咯噔一下,不动声色地往霄明身边站了站,像堵墙似的隔开两人,对钱方艳点了点头:“钱同志也在啊?我们先回去了。”
钱方艳看着两人并肩离开的背影,霄明的耳朵还红得发亮,像涂了胭脂。王雪梅时不时扭头跟他说句什麽,他就猛地缩一下脖子,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她站在医院门口,望着远处抽芽的杨树,杨絮像雪似的飘过来,落在她的军帽上。突然有点明白——或许传记里的“霄明”,从来就不是两个,只是她记混了细节,亦或者是她找错了人。可那她应该怎麽改正这个错误呢?她来这儿就是为了找到霄明将军成为他的妻子,可现在却连人都认不清了。
回家的路上,风卷着杨絮扑在脸上,像小虫子在爬。王雪梅看霄明还在发愣,眼神飘忽不定,忍不住敲了敲他的後脑勺:“想啥呢?脸还红着。”
霄明猛地回神,慌忙摆手:“没丶没想啥。”他的声音还有点发颤,像被风吹得不稳。
“我可告诉你,”王雪梅收了笑,语气沉了沉,眼神变得严肃起来,“全军区谁不知道钱同志是肖明的对象?你可不能犯糊涂,你俩虽同名,可作风问题不能含糊。真要是闹出啥闲话,不用外人说,你哥那脾气,能打断你的腿。”
这话像盆冷水,“哗”地浇在霄明头上,让他瞬间打了个寒颤。他打了个激灵,彻底清醒了——是啊,肖明不止是他的兄弟,还是一名保家卫国的战士,此刻说不定正坑着抢在训练呢。他怎麽能有这种荒唐念头?简直是对不起兄弟。
“嫂子,我知道了。”他攥紧了没受伤的右手,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我再也不会了。”
风里的凉意似乎更重了些,吹得路边的柳枝沙沙响,像在低声提醒着什麽。霄明望着远处军区家属院的方向,一排排灰扑扑的平房在暮色里显出模糊的轮廓。心里那点莫名的牵动还在,像根细细的线牵着,只是多了层沉甸甸的克制,压得他喘不过气。1961年的春末,连风都带着规矩,容不得半分越界的心思。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狠狠压下去,一步一步跟着王雪梅往家走,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重。
到了家属院门口,王雪梅停下脚步,又看了他一眼,语气缓和了些:“不是嫂子说你,你这年纪也该想想正经事了。齐护士人不错,又能干,这次你受伤刚好还是她给你你包扎的……”
霄明的脸又红了,这次是羞的。他赶紧打断:“嫂子,我知道分寸。”
王雪梅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往家里走。霄明站在原地,看着嫂子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不是滋味。他擡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像块浸了水的抹布。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清脆得像风铃,那是和平年代最动听的声音。他摸了摸脖子上的相机,想起战场上的硝烟,想起肖明憨厚的笑脸,想起钱方艳亮闪闪的眼睛,最後都化作一声叹息,消散在风里。
他转身往自己简易的工作间走去,脚步坚定了些。有些念头,就像不该开在战场上的花,注定要被风雪掩埋。他的战场在镜头里,在那些需要被记录的真相里,而不是在儿女情长的糊涂账里。院子里的杨絮还在飘,像在为他的决心作证,也像在诉说着这个春天里,一个年轻人关于克制与成长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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