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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哲
初夏的雨下得缠绵,淅淅沥沥打在院角的橘树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云蘅蹲在菜地里,正给刚冒头的黄瓜苗搭架子,竹条在手里转了个圈,稳稳插进湿润的泥土里。
“有人在家吗?”
院门外传来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点试探的雀跃。云蘅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擡头时,正看见阿哲拎着个大纸袋,站在青石板路上冲他笑,白T恤被雨打湿了一小块,贴在胳膊上。
“你怎麽来了?”云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眼里的惊讶藏不住。
“想你了呗。”阿哲挤进门,把纸袋往石桌上一放,“刚拍完戏,放个小假,就奔你这儿来了。别说,你这地方可真难找,我转了三趟公交才摸到巷口。”
他说着往院子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爬满竹架的丝瓜藤上,又瞅了瞅墙角堆着的柴火,最後落在云蘅沾着泥的裤脚上,突然笑出声:“行啊你,真成Farmer了?”
云蘅也笑,转身往屋里走:“等着,给你泡壶新茶,去年的雨前龙井。”
阿哲是云蘅在训练营时认识的朋友。那时两人住隔壁宿舍,都不是什麽背景深厚的选手,常凑在一起吃泡面,吐槽节目组的盒饭。後来云蘅被俞萧“签”走,阿哲也没断了联系,总趁没人的时候发消息问他“过得怎麽样”,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心。全网黑最凶的时候,阿哲是少数几个敢在微博上发“云蘅人很好”的圈内人,虽然那条微博很快就被淹没了。
“奶奶在里屋歇着呢,”云蘅端着茶出来,压低了声音,“她睡眠浅。”
阿哲点点头,接过茶杯抿了一口,眼睛亮起来:“可以啊,比我在剧组喝的那些‘天价茶’顺口多了。”他放下杯子,从纸袋里往外掏东西,“给你带了点吃的,你爱吃的那家凤梨酥,还有两盒面膜,你看你这脸,风吹日晒的,都糙了。”
云蘅看着他忙忙碌碌,心里暖烘烘的。离开那个圈子後,他几乎断绝了所有联系,阿哲的出现,像把落满灰尘的门推开了条缝,透进点旧日的光。
“你这房子真不错,”阿哲靠在竹椅上,晃着脚丫子看雨,“比我那鸽子笼强多了。每天听着江水声醒来?神仙日子啊。”
“也就那样,”云蘅坐在他对面,“每天去菜市场搬菜,回来伺候这些菜苗,跟以前比,是踏实。”
“踏实还不好?”阿哲挑眉,“你是不知道,我这戏拍得多糟心。导演改剧本跟翻书似的,投资方塞进来的女三号,台词都说不利索,全靠後期配音。我每天收工都想原地退休,来你这儿种丝瓜。”
云蘅笑起来:“真来啊?我这菜地还能再开辟一块。”
“得了吧,我也就是说说。”阿哲摆摆手,突然凑近了些,“说真的,你……还好吗?”
他没提俞萧,也没说那些糟心事,可眼里的担忧藏不住。云蘅看着他,想起海边的冰冷,想起ICU的灯光,最後落在眼前的雨帘上,轻轻嗯了一声:“挺好的。”
是真的挺好。不用对着镜头假笑,不用猜别人话里的意思,不用在深夜里盯着手机屏幕,看那些淬了毒的评论。每天听着鸡叫起床,跟着太阳作息,奶奶的笑声比任何掌声都实在。
“那就好。”阿哲松了口气,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对了,跟你说个事,我那部耽改剧下个月要上了。”
“哦?就是你去年拍的那个?”云蘅记得,阿哲当时还发过剧本片段给他,说“这角色跟我本人似的,嘴硬心软”。
“是啊,”阿哲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本来不想提的,怕你烦。毕竟……你以前也被这些捆绑CP的事缠过。”
云蘅摇摇头:“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的事。”他看着阿哲,“挺好的,耽改剧现在火,说不定你就靠这个爆了。”
“爆不爆的无所谓,”阿哲笑了,“主要是这角色我喜欢。而且……”他压低声音,“片方想让我炒CP,我没同意。太累了,还是踏踏实实演戏吧,跟你似的,靠作品说话才稳当。”
云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阿哲还是老样子,看着大大咧咧,心里比谁都明白。
“说起来,”阿哲突然想起什麽,“我前两天碰到以前训练营的李哥了,他说俞萧……好像把公司里跟你有关的项目全停了,还把几个总黑你的营销号给告了。”
云蘅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没说话。
“他好像……是真的知道错了?”阿哲试探着问。
“错不错的,跟我没关系了。”云蘅把杯底的茶叶倒掉,声音很轻,“阿哲,我跟他,早就翻篇了。”
雨渐渐小了,阳光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泛着亮闪闪的光。院角的橘树叶子上挂着水珠,被阳光一照,像缀了串碎钻。
阿哲看着云蘅的侧脸,对方的轮廓比以前清瘦了些,皮肤晒成了健康的麦色,可眼神里的东西变了——不再有以前那种小心翼翼的怯懦,也没有被逼到绝境的绝望,只剩下一种平静的笃定,像院子里扎了根的菜苗,稳稳地立在土里。
“行,翻篇了。”阿哲不再提,转而说起剧组的趣事,“跟你说个好笑的,我们组那个男二号,每天收工都偷偷去跳广场舞,还被大妈们封为‘领舞小王子’,哈哈哈哈……”
云蘅被他逗得笑出声,笑声落在雨过天晴的院子里,轻快得像刚抽芽的藤蔓。
奶奶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盘刚蒸好的槐花饼,是早上云蘅摘了院里的槐花做的。“小哲来啦?快尝尝,热乎的。”
“哎!谢谢奶奶!”阿哲接过来,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好吃!比我妈做的还香!云蘅,你可太有福了!”
奶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坐在石凳上听他们聊天,时不时插一句“多吃点”“慢点说”,阳光落在她银白的头发上,暖融融的。
下午的时候,云蘅带着阿哲去江边散步。江水被阳光染成了金红色,渔民摇着小舢板往岸边划,远处的桥上车来车往,却吵不到这边的宁静。
“你真打算一直待在这儿?”阿哲踢着脚下的石子问。
“嗯。”云蘅望着江面,“等奶奶身体再好点,就把院子再收拾收拾,种点水稻试试。”他顿了顿,转头看阿哲,“偶尔也写点歌,给茶馆唱唱,够吃够喝了。”
“挺好的。”阿哲点点头,“比在圈里勾心斗角强。”他掏出手机,“对了,我把你新歌的音频存下来了,就是上次在茶馆唱的那首《橘树下》,我给我经纪人听了,他说可以帮你发个独立音乐人平台,不用签公司,纯分享那种,你看行不?”
云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啊。”
他不是完全要和过去割裂,只是想换种方式——不为流量,不为资本,只为自己心里那点还没熄灭的火苗。
夕阳西下的时候,阿哲要走了。云蘅送他到巷口,手里拎着奶奶给的一袋子橘子,都是院角树上结的,青中带黄。
“下次还来啊。”云蘅说。
“肯定来!”阿哲接过袋子,冲他挥挥手,“等我剧播了,给你寄签名照!还有啊,别总关着自己,想找人说话了,随时打我电话。”
看着阿哲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云蘅站了很久。晚风吹过,带着江水的潮气和橘子的清香,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的地方,好像慢慢松了下来。
原来离开不是结束,放下不是遗忘。像江水总要向东流,却也会在某个转弯处,留下温柔的涟漪。
他转身往回走,院子里的灯亮了,奶奶在喊他“回家吃饭”。竹架上的丝瓜花在暮色里开得正好,淡紫色的花瓣上,还沾着下午的雨珠。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像这院子里的光景,也像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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