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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平静地审理了她的案子,没有半点徇私定下她的罪名,最后拍案定下死罪。之后便是一丝不苟地铺路,得天子信任。
连他的母亲都在公审后的某一日,实在受不住,来到他书房,与他过话。
她说,“阿郎,你得想想办法救救那丫头啊。她、她……”
杜氏泣不成声,“怎么就是你没法生养,让她没有孩子,没把我们崔氏一族绑上船?分明是她自己,她把自己伤成那样,就是为了推开我们,同我们撇清关系是不是?”
“这些日子,阿母想明白了,她说当年她成婚前在小慈安寺同旁人苟且,她……”杜氏喘着气,“她一个姑娘家,把自己的名节,清白,身子都毁了,她就是为了保护我们。我不管她对旁人做了多少孽,我没看见我就不去管。但我受了她的恩,我全家都受了她的恩,我要还的,阿郎,你要还这恩,不然我们后半辈子如何过得安生!”
杜氏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是八月初。
琼华院的丹桂开花了。只是少了她的打理,明显没有往年繁盛,但好在依旧芳香馥郁。
崔慎站在窗前,隔池而望,回身给母亲擦干眼泪,“玉儿要是知道您这样疼她,一定很高兴。她在小札写,来了我们府里,她才算过了两日开心的日子。您深夜给她熬的姜汤,又辣又浓,但她特别喜欢。她喝了浑身暖融融的,心里更是一阵阵滚烫。”
“所以,你想法子救救他啊!”杜氏脑中一闪,“我有法子!”
“什么法子?”
“劫囚,劫法场。”老妇人还是直肠心,吸着鼻子擦泪,“我杜氏有的是人手,我现在就让你舅父给我弄些个武林高手来!”
“劫走了?然后呢?”崔慎看着母亲,忍不住笑出声来,“天子会下令追捕,三司会查哪里来的人,受何人驱遣,会将与她相关的千丝万缕的关系都重新翻出来。届时阿母,你能全身而退吗?崔氏抽身吗?不能,如此我们便是辜负她看了。再者,且不说劫法场,便是劫囚,需要弄清大理寺的换班时辰,人手配置,这第一步便折了,行不通的。”
“这——”
韦渊清是这个时候来。
他自崔悦去世,受刺激缠绵病榻,直到七月才下榻重回大理寺理事。
两人虽同朝为官,又都在司法府衙,但这些日子都不曾过过话。
彼此的手足和妻子,一个被杀,一个杀人。
如何面对,不如擦肩,权当未见。
然而这日,他却上门来了。
他只留了一盏茶的功夫,说了两句话。
【六日后,初八日,是我守夜上值。子时换防,防守相对薄弱。尤其是东南墙,矮墙一直未修,最易贼寇出入。】
话毕,起身离开。脚似悬浮,人似幽魂。
崔慎动了心。
于是便有了那一场劫囚。
然而他留在京畿观察局势,看到南北两衙的禁军都出动了,便知他们讨逃不了。遂向天子坦白一切,道是母亲愚昧不知,自己愿意亲自领军将功赎罪,同时献出崔氏资产和兵甲,以保母亲之一时昏聩之举。
天子见他足够坦承,且需他同韦渊清作为新血脉对抗旧门阀,又念崔堂功绩,淑妃初孕,遂给其机会。
如此,崔慎当如铺路建台的第二计便发挥了作用。
他翻新铺整昭台街不假,然而真正的目的在于修建斩邢台。
他花重金请来泥浆巧手,上头修路,下面挖道。而斩刑台四处未变,唯有一处发生了变化,便是犯人所跪之处,如同琼华院丹桂树下的暖榻,上面只有一层台面,底下中空,扣下台板,便可在最后一刻交换人犯。
将韦玉絜重新抓捕回来后,他跪在双亲面前,讲述了他的计划。
他沉默无声地花了四个月的时间,昼夜不分,原是一步步设计自己的死局,从而给她铺就了一条新生的大道。
他也有过侥幸,能不能彼此都活着。
所以才会得了韦渊清的信息后,同意了母亲的提议。
毕竟,再远的距离,也好过生死相隔。
只要她活着,无论她在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他都能感受到她的心跳。他都能存着还能再见一面的念想好好过活。
然而天不随人愿,他便自然还是愿意替她去死。
“不可以!”杜氏茫然摇首。
“可以的,阿母。”崔慎坚定道,“你也说,不救她,我们日后难安。玉儿她只是救了您一命,你都这般想。那我呢,抛开情爱,我生生受了她两次恩。没有她,您的儿子早就死在九岁那一年了。要我这样眼睁睁看着她去死,阿母,那你要我日后怎么活?”
他又跪向他父亲,“阿翁,孩儿行至此处,自认未负您的教导。未足而立,官拜御史台,扬了家族门楣。玉儿入牢狱五月来,我也不曾发疯私自见她一见,惹人非议,如此撇清与她的关系,不曾令族人担忧。天子处,坦诚心肺,得其宠信,足矣为往后族中其他子弟在朝中行走提供方便,后廷还有淑妃周全。阿翁,请允许我自私一次,我要救我的妻子。她一生隐忍沉默,处处为我,可我不曾为她做过实质的事,现有机会,是天赐我的荣幸!”
他把替她去死,说成一种荣幸。
“那让阿母去,阿母老了,你们好好的便是最好的!”
“阿母,你舍得阿翁吗?”
“阿翁,你舍得阿母吗?”
“你们看,你们这样恩爱,舍不得彼此,定然也能理解我舍不得玉儿。”崔慎笑中带泪,继续道,“何论,这原也不是谁代替谁去的道理。若是阿母可以代我,那是不是还可以寻死囚死尸代替阿母。”
“对啊,我们可以去找,有的是要钱不要命的人……”杜氏闻言,似觉希冀再临,惊喜出声,然话至一半却见夫君并无喜色,儿子浅淡的笑意里包含深愧,默默低首垂首,似有些东西无颜面对。
杜氏良久看他,终于有些回过神来。
崔慎这一刻的羞愧汗颜,不仅仅因为双亲,还因为这天下的律法与公义。韦玉絜确实可怜无奈,但也确实杀了无辜之人。他没法拉她出泥潭,只得与她同染污泥。而他出身御史台,监察天下刑法,却以身犯法,包庇罪犯。这一死,原是带着殉道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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