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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恨的力量,没有人比沈白聿更加地清楚,他闭上了嘴。
刷啦一展,却是默不做声的温惜花,右手微抖,打开了那折扇。
两人凑过头一齐来看,又忍不住一齐咦了声。
扇面上画着清泉之边,彩蝶翩翩,繁花似锦。在花与蝶间,却有个摆夷少女,穿了身白底斑斓的异族衣裳,裙边飘飘,仪态万千而舞。少女的脸庞半侧了过去,又给花瓣蝴蝶遮了不少,依然可见唇畔有笑,浅浅梨涡若隐若现。只露出的小半面孔,便已美丽非常,端地是轻云蔽月、流风回雪,当得起人间绝色四个字。
画画之人功力非凡,寥寥数笔,蝶舞花飞,美人如玉,真正栩栩如生。扇角提了首《上邪》,落款云中君,正是冯于甫的笔迹。就在那《上邪》的旁边,又另有两行小诗,字体秀丽娴静,却是东汉蔡琰的《胡笳十八拍》第一拍:“笳一会兮琴一拍,心溃死兮无人知。”
叫两人吃惊的,都不是这些,而是在扇的中央,竟有两行殷红如血的七绝,写的是——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李义山的诗,笔触细细,以鲜红鲜红的不知何物写就,煞是怕人。这诗前半句还算写的规整,后半句却东倒西歪,只有最后一个“干”字,右边末尾一竖拉长了笔画,如同柄赤红小剑,力透纸背,刺得人心惊肉跳。
温惜花将扇子举到眼前细看,方才明白过来,诧道:“这是胭脂。”
纵无言语,亦自成诗。那画中女子遍经漫长等待,已然“心溃死兮无人知”。她也曾守着誓言,也曾满怀希望,恐怕直到花轿临门那天,方如梦初醒地明白:苦等的情郎再不会来。情丝尽,泪痕干,一切不得不放下之时,终于在曾经心爱的定情折扇上,以指尖点了胭脂,匆匆写下这句诗。
悲凉伤痛,无望决绝,经年犹在。
温惜花无语半晌,叹道:“她曾等了又等。”
沈白聿静静地道:“然后终于厌倦了。”
除了画中人,不会再有人知道,为何那时她没有毁掉这把扇子。也许因为她还在怀着些微的期待,也许因为她单单的舍不得这深情。也许,因为那时的她,毕竟还很年轻。完全绝望地写下这诗的那刹,曾经如洛神般的画中女子,已经不复存在。冯于甫几十年来对她未敢稍忘,却从不曾明白。
温惜花默然看了扇面片刻,忽然一挥手,把它丢进了眼前的江水。
沅水缓平,那扇子先是打了几个转,拍在江边石块间折了扇骨。水流不息,扇面上的彩蝶、繁花、少女,都混合着墨迹渐渐化开,模糊成了团团一片。最后,连不沾水的胭脂也耐不住江水冲刷,一缕朱红,散在碧水之上,如鸿爪划过,旋即又淡去。
那可以改变无数人命运的扇子,就这样变做了稀烂的一团浆纸。
爱恨情仇,如烟往事,终于无迹可寻。
温惜花沉声道:“刚刚我还听说了两件事。一是昨晚冯于甫自尽身亡。二则,从今日起,景王便是太子了。”
情深而怨,怨深而弃,弃之成仇。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都觉心里很难平静。
沉吟半晌,沈白聿才道:“温惜花,我一直都不明白,落凤亭所说之事是冯于甫最大的秘密;他为何如此不智,祸从口出,竟成了此事最大的败笔。”
温惜花苦笑道:“莫说你,我也不明白。我只知道,那个时候,冯于甫绝没想到雷捕头会因这秘密而送命。或者他多年郁结,忧思难禁,所以对着两个陌生人,才大胆地来了一回酒后吐真言。或许……或许他也不是不知道。唇齿相依,唇亡齿寒,所以惴惴不安,无法自抑。”
沈白聿忽地轻吟道:“岁将晚,争客笑,问衰翁。平生豪气安在,沉领为谁雄?”
温惜花愣了下,这才想起两句乃是当日冯于甫老夫寥发少年狂时,载酒载歌吟就。如今再听,人事何翻覆,另有番说不出来的滋味。
长叹一声,他摇头道:“这秘密终是给冯于甫带走了。世界上依然有些事,是无论再怎么猜,也不会有答案的。就像我们也再不可能知道,燕九宵有什么苦衷一样。”
沈白聿不说话了,过了许久,才道:“你觉得燕九宵有苦衷?”
温惜花微微一笑,笑容有些伤感,却依然明亮,肯定道:“我相信他有。”
沈白聿侧头看他,忽然也淡淡地笑了,道:“我也相信。而且,一定是个你和我都会体谅的理由。”
温惜花和他静静对视,在这略带寒意的春天早晨里,逐渐露出了丝温暖的笑意。
忽听得江水哗啦啦,有个熟悉的破嗓子从岸边笑哈哈地朝两人道:“二位公子,又遇上啦!”
温惜花定睛看去,却原来是那日渡两人到凤凰集的老船家。见蓑衣斗笠,心头不禁涌起阵亲切,他也就笑嘻嘻地道:“如此有缘,船家再渡我们一程如何?”
那老艄公竹蒿轻点,就靠了过来,乐呵呵喊了声道:“两位上船罢,想去哪儿尽可以慢慢想来。”
这话听得沈白聿也笑了。温惜花先跳下舱去,又伸手来扶了一把,托着沈白聿的肘待他下来。老艄公见两人站稳,才悠悠道:“开~船~罗~~”
今日天气晴好,两人才站在船头,就觉小船离坞如箭脱弦,分开如镜的波面,飞驰而去。水花四溅,如细雨丝丝,扑面而来,沁得脸上心间幽幽清凉。
温惜花余光回首,忽然一愣,就拉了沈白聿回头去看。
刚离开不远的船坞处,一身海棠红的纪小棠不知何时来了。她迎风而立,扯着黑衣的凌非寒,朝两人又是跺脚又是摇手,似乎气得不轻。后者虽依旧面无表情,目光所及却十分柔和。
温惜花大约也知道她喊的什么,只装作没听懂,抬起手摆了摆,示意不会停留。
纪小棠呆了下,嘴一扁本要生气,却给凌非寒劈手阻住,两人咬了几句耳朵。又抬头时,纪小棠已经换了盈盈笑脸。她笑颜天真,灿若春花,一如当时初见。站在船坞,就这么不喊不叫、不紧不忙地笑嘻嘻望小船远去了。
温惜花心里发痒,瞧了船坞上红黑两点好会儿,才摸着下巴扭头笑道:“小白,你说凌非寒究竟讲了什么,竟能叫那丫头立刻服帖下来?”
沈白聿懒得理他无聊上心,悠悠道:“有功夫烦这个,倒不如想想接下来去哪罢。”
温惜花嘻嘻一笑,两人正在不可开交,忽听得船尾的艄公扯起嗓子,两声吆喝。彼时曾闻的江上号子已自口中而出,唱依旧是:“上水分江一身胆,下水滩多一身汗,修来上船前世缘,下船转眼各离散。哎嗨,手握两桨我不怕,穿江跨海万重山。”
粗嘎的歌声在江面上远远荡开去,就如船头散开的水纹,环环相扣,连绵不绝。老艄公摇动船桨,反复哼哼着尾调:“哎嗨,手握两桨我不怕,穿江跨海万重山哪……”
温惜花和沈白聿都静静听着,不觉神思飞扬。青山绿水相伴,两岸猿鸟鸣啼,沙沙水响,船歌声声。
大江流年,逝者如斯,再回首处无忧无怖。
轻舟已过万重山。
——第四折·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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