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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往事
而许连城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影,那影却颤得厉害。
方才还绷着的那点防备,此刻全散了,倒露出点破釜沉舟的释然来。
不用再猜了,她记起来了,那些压在心底不敢问的丶不敢提的,忽然就有了摊开来说的由头。
可这释然没焐热半分,紧跟着便是慌。
她猛地擡头看卫锦绣,眼里的水汽又涌上来,比在廊下时更甚。
那日卫锦绣醉得厉害,那些话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这些日子夜夜难眠。
她既盼着卫锦绣记起,又怕她记起——记起了,是不是就会怨?
怨前世的结局,是不是就会怕?
怕这一世又要重蹈覆辙,干脆早早脱身?
“锦绣,”许连城往前挪了半步,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什麽。
“你……”
她想问“你会不会怪我”,又想问“你会不会走”,话到嘴边却成了哽咽。
“那些事,苦了你了。”
这话一出,连她自己都愣了愣。
是了,不管卫锦绣记起後会如何,最先浮上心头的,竟还是疼。
疼她前世守到最後,疼她满身伤痕还念着护自己,疼这命运偏要让她们再走一遭,偏要让她再瞧着她为这些旧事煎熬。
桌案上的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映得她眼尾悄悄泛红。
方才松垮下来的肩膀,此刻又微微缩着,像只怕被抛弃的小兽,明明是该问清楚前世疑点的人,倒先怕了卫锦绣会转身。
卫锦绣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青瓷的凉意透过指尖漫上来,她垂着眼笑了笑,那笑意比方才淡了些,掺了点旧年的风似的。
卫锦绣迟迟没有说话,这让许连城奇怪的擡头看向了她。
烛火晃了晃,把卫锦绣的影子投在墙上,淡得像层雾,她的眼底似乎没有情绪的波动,就那麽静静的看着她,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许连城更慌了,指尖无意识抠着袖口的绣纹,喉间动了动,没敢先出声,只满眼疑惑地望着。
而卫锦绣只是淡淡的说:“你有很多疑问,问吧。”
许连城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此刻问这些,实在不合时宜,倒像她拿旧事来逼人。
卫锦绣自顾自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早凉透了,她却像没尝出味儿,目光落在许连城攥紧的袖口上。
见她仍旧不说话,缓缓又倒了杯茶推了过去给她,杯沿碰着桌面轻响,才开口说着:“还是像以前一样,心虚理亏的时候总是会沉默,这一点倒是没有被重生改变。”
许连城被戳中心事,苦涩一笑,指尖碰了碰微凉的杯壁:“你倒是变了不少。”
不再是前世那样,护着她时总带着点“我多能耐”的张扬,如今温吞着,却让人猜不透深浅。
许连城望着她眼底漾开的那点笑,心里那点怕忽然散了些,只剩憋了两世的茫然与惦念。
她深吸口气,声音轻得像落雪:“那些年,我不知道的事。”
卫锦绣的指尖在微凉的茶盏上停了停,指腹碾过杯沿一道细痕,像是在摩挲旧事的棱角。
她擡眼时,眼底映着烛火,却晃出了漫天风沙——那是北疆的风,卷着雪粒子,刮在人脸上像刀割。
“那年我随父亲出征,头半年倒顺,连拔了三座城,父亲还笑说冬日里能带着捷报回府,给你捎北疆的狐裘。”
她声音轻了些,像是怕惊散了回忆里的暖:“可入了秋,战事忽然就沉了。”
许连城望着她,见她目光虚虚落在窗外,像是透过窗纸望见了当年的营帐。
她听见卫锦绣低声续道:“明明战术没差,父亲打了一辈子仗,闭着眼都知道该怎麽布防,可就是次次落被动,那日在中军帐,父亲指着地图拍案,鬓角的白霜沾着灰,他说‘锦绣你看,这几处伏击来得蹊跷,像是咱们每一步都被人算准了’——”
回忆里的帐内,油灯昏黄,卫胜粗粝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河谷,卫锦绣站在一旁,看着父亲鬓边新添的白发,心里发沉。
帐外风卷着胡笳声,隐约有巡逻兵甲叶相撞的脆响,那时她还只当是敌军换了将领,没承想是更深的网。
“後来呢?”许连城的声音发颤,她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指尖掐进掌心。
“後来?”卫锦绣笑了笑,那笑意却没到眼底:“父亲去查那河谷的伏兵,中了圈套。”
画面陡然切到漫天黄沙的河谷,卫锦绣策马奔过去时,只看见卫胜倒在血泊里,甲胄被刺穿了个窟窿,手里还攥着半块染血的帅旗。
她扑过去按住父亲的伤口,沙砾硌得膝盖生疼,父亲却只扯着她的袖角喘。
“护好你哥哥们……护好……”话没说完,手就垂了。
“哥哥们……”
卫锦绣喉间哽了下,擡手按了按眼角。
“大哥在左翼护粮,被人烧了粮草营,冲出来时被箭射穿了肺;二哥守关隘,城破时拼着最後口气把兵符塞给亲兵……四个哥哥,没一个能回来。”
许连城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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