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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顾轻……他现在怎麽样?此刻那点懊悔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挂断电话,他抓起外套和手机,跌跌撞撞冲出房门。凌晨的街道空旷死寂,寒风裹挟着湿气迎面扑来,瞬间将他残存的困倦和最後一丝侥幸吹得灰飞烟灭。
他拦下第一辆路过的出租车,报出地址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车子在迷蒙的晨雾中疾驰,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渐渐被越来越密的雨丝取代。
雨丝如织,带着深秋特有的沁骨寒意,绵绵不绝地落下,将整个小山村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里。
空气中弥漫着湿土丶草木和香烛燃烧後混合的味道,沉甸甸地压在沈瑜胸口。
下了车,昂贵的皮鞋瞬间被黄泥吞噬,裤腿溅满泥点,狼狈不堪。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不断滴落,混着冷汗,冰冷地滑进衣领。
村口那棵巨大的老槐树在风雨中沉默地伫立着,虬枝伸展,如同一位垂暮的老人,无言地俯瞰着人间悲欢。
沈瑜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他不敢再向前,脚步死死钉在泥水里,目光却穿透冰冷的雨幕和攒动的人影,死死锁在灵堂最前方。
顾轻跪在冰冷湿透的泥地上,背脊挺得笔直,却脆弱得像一折就断的枯枝。雨水将他黑发打湿,凌乱地贴在毫无血色的额角和颈侧。
他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是随着司仪麻木的指令,一次次俯身叩首。
沈瑜看着他接过旁人递来的纸钱,投入火盆,火苗跳跃着舔舐纸钱,瞬间化为灰烬,明灭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张曾经英俊温润的脸,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和深重的憔悴。
眼窝深陷下去,眼下是浓得化不开的乌青,嘴唇抿得死紧,不见一丝血色。
沈瑜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要喘不上气。心疼和自责如同两股汹涌的洪流瞬间将他淹没。
他想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把他从冰冷的地上拽起来,紧紧拥入怀中,告诉他“我在”……
可脚下如同生了根,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烙铁死死封住,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他甚至不敢撑开手中的伞,任由冰冷的雨水将自己彻底浇透,仿佛这样就能分担一丝顾轻此刻的难受。
如果他没有失约……如果他在,他本该跪在他身边,成为他唯一的支撑,与他一同分担。
可他失约了,手机里,至今没有顾轻发来的只言片语。这份死寂,让沈瑜恐惧到了极点。
他像个懦夫,连挪动脚步靠近的勇气都没有,害怕面对顾轻的责问,恐惧听到那些他无法承受的宣判。他畏惧在那双眼睛里……看到冰冷的漠然。
葬礼的流程漫长而压抑,送葬的队伍如同一条沉默的黑色河流,在泥泞不堪的山路上艰难蠕动。
老人家挂念从小长大的地方,意识清醒的时候就定下了死後魂归何处,小山村破败荒芜,下雨之後的道路更难以行走。
沈瑜好几次看到他的身体细微地晃动了一下,脚步踉跄,但下一秒又被他自己强行稳住,继续前行,看得他揪心不已。
他默默跟在队伍最後面,隔着一段不远不近丶如同天堑的距离。
终于到了墓地,新挖的墓xue张着黑黢黢的口,散发着湿冷泥土的腥气。装着骨灰的棺木被绳索缓缓沉入黑暗的深处。
当第一捧泥土带着沉闷的声响砸在棺盖上时,人群的悲泣声似乎被这沉重的仪式压低了,顾轻依旧背对着所有人,沉默地站在最前方。
沈瑜死死地盯着他的背影,在漫天悲声和雨声中,他清晰地看到顾轻死死地咬着下唇,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断。
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发出一丝声音,没有一滴眼泪落下。只有无声的,剧烈的颤抖,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令人心碎,像濒死野兽压抑到极致的哀鸣。
沈瑜的眼睛瞬间被滚烫的液体模糊,他猛地低下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保持着最後一丝清醒,没有失控地冲过去。
下葬结束,人群带着一身泥泞和疲惫,三三两两地散去。雨水渐渐变小,天地间只剩下淅淅沥沥的声响,更显空寂。
沈瑜依旧不敢靠近,他看到顾轻没有随衆人离开,而是独自一人,步履缓慢却坚定地走向不远处一个同样被雨水浸透的低矮土丘。
土丘前,一块朴素的石碑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格外孤寂苍凉。
顾轻走过去,在碑前跪下,小心翼翼地拂去碑面上流淌的雨水和溅上的泥点。
背脊微微塌陷下去,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丝力气,沉默地融入这片冰冷的土地。
湿透的衣服紧贴着他瘦削到嶙峋的脊背,勾勒出触目惊心的轮廓。
沈瑜的心脏被这一幕狠狠刺痛,再也无法旁观。他迈开沉重的脚步,急切地朝着顾轻走去。
“诶,小夥子,看着面生,是小顾的朋友吧?”一个裹着头巾丶面容愁苦的大婶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些香烛纸灰,恰好路过。
她顺着沈瑜的目光看向跪在坟前的顾轻,重重叹了口气,声音带着浓重的乡音和深切的怜悯,“别过去打扰他了,让他……好好跟他爸妈说说话吧。这孩子……唉,太不容易了。”
沈瑜脚步一顿,心头猛地一紧,看向大婶:“那是……他父母的墓?”
“是啊,”大婶点点头,语气充满同情,“早些年……车祸走的。造孽哟!老顾那会儿心是真狠,愣是不许孙子回来祭拜,听说好不容易回来一次,结果……唉,还差点让老爷子打进了医院。老顾头那脾气,倔得像头驴,谁都都劝不住!”
她摇着头,语气里满是唏嘘,“把儿子儿媳的死,全怪在一个半大孩子头上……十多年啊,都是老顾自己孤零零回来上坟,看得人心里都不是滋味……”
沈瑜如遭五雷轰顶,浑身血液瞬间倒流,直冲头顶的寒意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大婶後面的话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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