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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颠三倒四地说着车轱辘话,边说边流泪。像个下不来台的孩子,羞耻着,不忿着,疙瘩着。
“他爹就自杀。跳楼,摔稀烂。你是个大夫,你知道人啥样。坏人难受了呢,他祸祸好人。好人难受了呢,专祸祸自个儿。大玻璃碴子,不往疯狗喉管里怼,往自己腕子上割。就这么个可怜叭嚓的人儿,你说我要再不惦记他,这世上还有谁能惦记他?住这么老长时间医院,没来半个人看看。这回去美国了,背个小书包就走了…全身家当,就那么大点个小书包…”段立轩猛地把脸埋进掌心,不出声了。
陈熙南竭力压着嫉妒,冷静地去倾听。听了半天,也没听出多少情爱的影子。左一句不落忍,又一句太可怜。声声句句,都是埋怨自己未尽的责任。不像祭奠死去的爱情,倒像遗憾没当好人家的大爹。
“二哥,你钻牛角尖了。各人有各命,非亲非故的,没谁该为谁的生命负责。”陈熙南给他顺着后背,斟酌着劝道,“一个鸡蛋,从外打破是食物,从内打破是生命。余远洲需要的,不是你的保护和挂虑,而是自省和重组。他走得这么决绝,说明他有豁出去的决心。你能帮的,其实也就到这里了。你总想着,护他一程,再护他一程。可又能护到哪里去呢?人生那么长,你还能代他活不成?就算你扑得灭他脚上的火,也治不好他心里的疼。”
“你说得对。各人有各命。好人坏人,好命坏命的。”段立轩摆了摆手,又重起了两瓶啤酒,“合计不明白,也没地儿说理去。不说了。说得心里头发酸。喝酒吧。陪哥喝酒。”
酒瓶当啷当啷地碰撞。一个浅抿,一个牛饮。一个微醺,一个烂醉。喝着,聊着,偶尔唱歌。看着墙上的金属镜,他们似乎借着醉意接吻了。再眨眼看回来,似乎又没有。颠颠倒倒,昏天黑地。
段立轩一开始靠在陈熙南胸口,不知不觉变成枕着他大腿。后脑勺是起伏的腹部,摇篮一样温暖踏实。
“乐啊,”他问,“你为啥喜欢我?”
“因为你是这样的。”
“啥样儿的?”
“答案很长啊。”陈熙南俯下身,在他耳畔轻轻吹着气,“你要听吗?”
段立轩不说话了,往上蜷了蜷腿。陈熙南也不再说话,脱掉衬衫盖住他的脚。
过一会儿,段立轩又问:“几点了?”
“十点半。”
“走吧。”段立轩爬起来,把衬衫还给陈熙南,“困不行了。”
俩人搭着肩膀走出ktv。微雨一吹,身上的汗冰凉。
“你咋回去?”
“网约车。二哥叫代驾了没?”
“我不回家了。”段立轩指街对面的酒店,“搁那儿对付一宿得了。”
“我送你过去。”陈熙南架着他的胳膊往上提,“怕你直接躺花坛里。”
“拉倒,我没多。”
“腿都拌蒜了,还没多。”陈熙南架着段立轩走进酒店,帮他开了房。
“不送你上去了。”他把段立轩交给酒店保安,“我约的车到了。”
“走吧,”段立轩歪嘴笑了下,挥手道,“拜拜。”
盛夏的深夜,飘着墨绿的毛毛雨。脏黄的路灯下,人像燃烬的枯草。被水汽浸着,沉塌塌地使不上力气。
阶下是车,车后是树。树后是楼。楼后还是楼。密密层层,彷徨无依。
陈熙南踩着雨水,咕叽叽地往下走。扯着光往下走。他走越远,段立轩的世界就越暗。雨点大了,黑夜狠狠扑过来。
洲儿走了,像唱罢一首哀婉的歌。怅惘空落,但不耽误继续生活。
乐乐走了,像脑袋上套了塑料袋。上不来气。要上不来气。
别走。不要走。谁都可以走,唯独陈乐乐不能走!
他忽然搡开保安,歪歪斜斜地追下去:“不准走!你不准走!”
陈熙南转过头,探寻地看他。
段立轩腾地红了脸。他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干什么。既不肯入局,也不肯出局。左右踌躇间,无非是不敢承认。
他太要面子了,连自己都骗。他不敢承认自己见异思迁。
渣男王八蛋。跟余远洲告白,手机屏保却设成陈乐乐的照片。
他不敢承认。更羞于让陈熙南这么以为——“爱而不得”的前脚刚走,就紧着答应“唾手可得”的。不见着几分真心,到像是害怕寂寞。
舌头打了好几个结,只能借着醉意装傻:“你一个人去那老远,怕不怕?”
陈熙南没说话,定定看了他半晌。近视镜片上挂着雨滴,眼泪似的。
“如果我说怕。”他凄清地微笑着,“你跟我走吗?”
他问完就后悔了。扭过头,手忙脚乱地要往车里钻。还没等关上门,段立轩已经冲到他面前。把着窗框就要往里坐:“行,二哥跟你走。”
陈熙南胡乱往外推他,歇斯底里地叫起来:“别来!我家有蛇,吃人!”
“蛇算鸡毛。”段立轩终究是坐了进来,重重靠到他身上,“就有霸王龙,二哥也不怕。”
雨沙沙地下着,车没终点似的开着。司机寡言,车里也没放广播。段立轩靠在陈熙南肩上盹着了,头随着车的变速微微晃悠。
二院的位置偏一些,街景逐渐萧瑟。先是没了人。后是没了车。最后没了霓虹。
陈熙南把脸贴在玻璃窗上。景在黯淡,他的脸也随之黯淡。直到车拐进一个旧小区,窗外彻底黑了。
他付了钱,背起段立轩下了车。今晚韩伟值班,屋里静悄悄的。他把段立轩撂到沙发上,给他脱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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