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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熙南倒没什么愤怒相,甚至还噙着笑。阴森森的一排牙,啃着红肿的下嘴唇。好像那不是他自己的唇,而是仇人身上的一块肉。胸襟上一片蘸料渍,魂儿画儿的,好似一大团火焰。他的头就是架在火上的锅,烧得噗呲噗呲,眼瞅着要往外扑沫子。
瘦猴给迎宾使了个眼色,手在腿边悄悄比划着。示意她嘴闭上,边儿去。
俩人对着打眉眼官司,间隔打量大白鬼的脸色。一片诡异的沉寂里,陈熙南终于说话了。
“得了吧。看着就搓火儿。”
“那不整了!大老爷们儿吃啥糖水儿!今儿咱都碰着了,不能让陈大夫破费了。”瘦猴赶紧走出陈熙南的视线,抓着大堂经理问,“小黄啊,陈大夫坐哪桌儿?”
“大堂八号桌。”
“给免单没?”
“咋了?吃出头发还是虫子了?”
“我瞅你像!”瘦猴大着嗓门,装模作样地说给陈熙南听,“没眼力见儿的,二爷不是嘱咐过,以后陈大夫来都免单!”
“二爷啥时候嘱…”
“别几把废话!给免单!”瘦猴拍了小黄一巴掌,作势就想跑,“我上楼瞅一圈儿。”
可陈熙南并不打算放过他,亦步亦趋地跟过来:“二哥他,说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这几天儿了。”瘦猴快走两步,“内个要上美国去,二哥送完他就回来。”
陈熙南也跟着快走两步:“余远洲要去美国?”
瘦猴走得更快了,一步俩台阶地跨:“是,上那边儿治去。”
陈熙南也跟着跨,像个大号阿飘缀在他后头,气吁吁地问:“去多久?”
“那我不道。二爷不告俺的事儿,俺不打听。”瘦猴说着走进二楼的厕所,准备来个屎遁。不想隔间门刚关上,就被陈熙南一把拉开。薅起他手腕,掐住他食指的商阳穴。刑讯逼供一样追问:“几号走?”
商阳穴,位于食指末节外侧,距指甲角01寸的地方。民间俗称通便穴,基本一按就拉,比泻药还灵。
瘦猴只觉得肚子一阵咕噜咕噜。紧接着便意像开来的火车,轰隆隆地往隧道口逼近。
“听大亮说,好像是下周五。”
“周五几点?”
“陈大夫,你是想逼死我啊。”
“麻烦你告诉我。”陈熙南神态恳切,手上却掐得更狠,“拜托了,猴儿哥。”
瘦猴的肚子叫得更响了,火车头马上要冲出隧道。他死夹着腚,咬着牙搪塞:“…早上十点多吧,好像。”
“航班名儿?”
“那我不道…”
陈熙南的指甲抠进穴位,又重复问了一遍:“航班名儿?”
“夏威夷5438!别的是真不知道了!!”瘦猴哭丧起脸,憋得前后打挺,“哎我师父你放过我吧,猴儿哥要拉裤兜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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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7月29日,东城国际机场。
阴雨绵绵的清晨,天地间潮乎乎一片。航站楼的圆顶沁在毛毛雨里,披着一条条红锈斑,像墓园里摆供的硬馒头。
青白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一个个白灯点子,亮得刺眼睛。喀拉拉滚动的行李箱,滋滋作响的胶鞋底,托运办理的播报…都回荡在大厅里,吵得空荡寂寥。
海外线要比国内线简陋些,屏幕上的航班都没打满。基本是亚洲内的航线,不是曼谷就是首尔,不是东京就是釜山。偶尔闪现一个旧金山,来来回回切着换。
海关安检站在台子上,一个一个地检查护照:“护照看一下。后面的,护照都翻到照片那页儿啊。”
余远洲也在队伍里排着。他行李就一个双肩包,还被大亮拎着。此刻局促地捏着护照,垂着头听段立轩唠叨:“晚上早点回家,出门结伴儿。有啥事来电话,别自个儿憋着。”
“嗯,放心吧。”
“我不觉着美国啥好的,你偏得去。那地儿人情薄,东西难吃。还到处打枪。你说能呆得劲儿?”
“薄些也好。”余远洲徐徐地说道,“我不愿麻烦别人,也不喜别人麻烦我。”
段立轩心底一寒,竭力装着糊涂:“啧,早咋没发现你这么格色。”
“我一直都这样。谁叫二哥透着滤镜瞅,硬要把我瞅好看了。”
还有两个人就轮到余远洲了。他从大亮手里接过背包,双手拎到肩膀上。对段立轩伸出胳膊,微笑着告别:“二哥,保重。”
段立轩回手抱他。畏畏缩缩地不甚敢,像是抱一只脆弱的纸鸢。好似他稍微用点劲儿,余远洲的骨头就要断,再也无法迎风飞上天。
短暂的拥抱过后,余远洲递上护照。安检看了两眼,折起来还给他:“可以了。”
余远洲刚要往里走,段立轩忽然叫住他。
“洲儿!”他僵硬地笑着,强忍着眼泪挥手,“受气了就回来,二哥家不差你一双筷子!”
余远洲微微点了个头,转身走了。坚定得像是搁浅的鱼,要顺着浪往海里游。直到消失进安检门的拐角,也不曾回过一次头。
段立轩抱着胳膊,在黏黏的空气发了会儿呆。大理石的寒意渗过鞋底,顺着血管静脉一路向上,直凉进心窝里去。
他忽然觉得自己并不认识余远洲。这半年追得累死累活,却不曾客观地看过一眼。他像是游戏里的英雄,势必要为了公主踏遍千山、排除万难。可真的是为了公主吗?他们甚至都不认识的呀!
这盲目的爱与道德,不过是情绪满足上的自私。为了欣赏自己,疼惜自己——他是为了自己去做的。
他别过头去,看向门外。天地,人群,车子,楼宇,到处都没有颜色。因人眼的漠视而没有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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