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测试结束后,教室里的人陆续散去。
有人欢喜,有人沮丧,更多的人在经过薇尔身边时,投来复杂的目光,好奇、敬畏、审视,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困惑。
九千九百九十九米。这个数字太过惊人,也太过荒谬。一个从宜居区来的平民少女,衣着朴素,行囊破旧,连一件像样的外套都没有,却沉入了连学院最资深的学者都难以企及的深度。
她只是神色平静,内心却略有古怪,从那些人都衣着之上,偶尔可见她留下的微小的名字。
无论是简陋的平民亦或者富裕的贵族
无一例外。
她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只是安静地坐在原处,注视着前方那位导师。
安瑟尔导师也没有走。她站在讲台边,背对着薇尔,正在记录什么。那枚墨蓝色的晶体已经恢复了原状,悬挂在穹顶之下,缓慢旋转,冷白的光芒重新洒满教室。
“你不走吗?”安瑟尔头也不回地问。
“您在等我。”薇尔说。
安瑟尔转过身,那双枯井般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许久,她点了点头:“跟我来。”
她们穿过教室侧面的小门,沿着一条更加狭窄的走廊向内走去。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巨大的画框,里面不是画作,而是某种流动的、不断变幻的图案有时像星空,有时像深海,有时只是一片纯粹的黑暗。
薇尔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些图案便在她移开目光后悄然改变,仿佛有自己的生命。
走廊尽头是一间不大的书房。三面墙壁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种开本的书籍、卷轴和散落的手稿。唯一的一面窗户正对着星辰塔的方向,惨白的塔身占据了大部分视野。书桌上摊开着一本厚重的笔记,墨迹未干。
“坐。”安瑟尔指了指桌前的椅子,自己在对面坐下。
薇尔依言坐下,将行囊放在脚边。护符贴着胸口,微微凉。
“你知道什么是下沉吗?”安瑟尔开门见山。
薇尔想了想:“意识向渊海深处沉没。”
“那是表象。”安瑟尔说,“真正下沉的,不是意识。”
“更像是一种难以言说的解脱,就好像从某个囚笼中走出”
“恰当的比喻,与那些自深处归来之人的答案一致”
她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泛黄的厚册子,翻到某一页,放在薇尔面前。书页上画着一个简陋的图案,一个人形,头顶有一团光,脚下是一片黑暗。人形的身体被无数细线牵引着,连向那团光。
“要听听我的结论吗?”安瑟尔忽然开口,那张充满理性的面孔浮现些许的茫然以及悲伤。
“在我无数次观察此方世界”
“所得出的愚见”
“我们早已被记忆固定。”安瑟尔说,“每一段记忆都是一根线,把你钉在‘你’这个位置上。你记得自己的名字,所以你叫薇尔。你记得母亲的脸,所以你是她的女儿。你会因为那条围巾的颜色,从而记得某个人,以及曾经从事的某段事情”
“看到你那双手,我便早已知晓你的来历”
“织者”
薇儿错愕,目光浮现惊讶而后便是疑惑。
“老师,是因为某种神秘能力?还是某种媒介?”
安瑟尔并未回答,用手指轻轻点在那片黑暗上。
“对于你想必更容易理解针与线”
“你说有没有可能”
“我们便是被无数记忆丝线缠绕着形成如今名为人的模样?”
她摇了摇头,再次开口
“就如同你开始编织衣物时,便早已经想好,如何
“如此”
“至于下沉,就是这些线被松开。记忆褪色,联系断裂,固定的力量减弱。你不再被‘薇尔’这个名字束缚,不再被女儿、学徒、邻居这些身份定义。你下沉得越深,那些线就松得越开。直到——”
“直到什么?”
“直到达到临界点”安瑟尔的声音变得很轻,“万米之下,所有的线都会断。你不再是任何人。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没有牵挂。你只是……存在。纯粹的、未经定义的存在。”
薇尔沉默了很久。她想起那片绝对的虚无,想起那些消散的记忆,想起卡里尔模糊的笑容和母亲远去的声音。
“那不就是遗忘吗?”她问。
“是,也不是。”安瑟尔坐回椅子上,“遗忘是被动的失去。而下沉是主动的松开。前者让你恐惧,后者让你……”她斟酌了一下词句
“让你看清。”
“看清什么?”
“看清那些线。”安瑟尔说,“它们从哪里来,绑在什么地方,有多结实。当你沉得够深,线松得够开,你就能看见它们的全貌。不是被绑住时的感受,而是从外面看—那些记忆是如何塑造你的,哪些是真正的你,哪些只是……附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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